在我们这个纬度,风和候鸟的走向大致相同。时令至此,风带来落叶,候鸟也是。
曾经,朋友说我是候鸟的属性。我淡淡一笑,心里却是抵触的。的确,那时候,尽管在北山南水间放浪,但不过是一时的少年疏狂,对家还是有很强的依赖的。十几岁,我倚着老枣树,读海子的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然而最终的归宿,还是要归于那春暖花开的房子。那个时候,对候鸟我是不屑的,觉得是一个贬义词。
父亲曾远走西北,在城里的日子倒也风生水起,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回到了老家,耕田、放牛、编筐、挖沟,和季节相扣。
父亲爱酒,暗暗的煤油灯光里,和邻家大叔高声地行着酒令:“螃蟹呀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的个……该你喝你就喝,爷们喝酒别啰嗦……”
一个把弄钢铁的汉子,手把着夯把,成了村里将夯歌唱得最响亮的那个人。
同一姓氏的村庄,街街相通,巷巷相连,家家相熟,人人相亲。从城市回来的父亲,一天天开心得不得了。作为父亲唯一生在老家的儿子,我渴望和他一样,守着这老屋,守着一方农田。所以我一边写着诗,一边耩地、薅草、脱土坯。我不是候鸟,是和村庄的炊烟相依的风筝。
女儿的出生,让我无比欢喜。我觉得握住她的小手,就如同握着新鲜棉朵一样,会让人忘了疲惫和手上的老茧,忘了歉收的麦子,以及烈日下干涸的玉米苗。她成了我苦心经营庄稼和篱笆墙最柔软最温暖的理由。
可是,我还是离开了老家。因为女儿病了,我和妻子手足无措,只好来到了她的小城,离妻子的父母近些,老人可以帮着照看孩子。
我,成了一只候鸟。不能谋山河,那就一定要谋家园。我心无旁骛地守着这一方小城。守着守着,心底就有了一种东西痒痒地萌动,我知道那是新的根须在探寻,在伸展。
前天,我一个人坐在胶莱河边,看无数的候鸟在那里起舞,我就想,它们飞越千万里,历经生死,是为了什么?风起是生,风止即死,候鸟也是这个样子。原来,它们的生命就是征途,与荣辱无关,与富贵无关。忽然,我觉得,每个人的一辈子,都在写着候鸟的诗,长一首,短一首,各有不同。
[山东]孔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