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成立五十周年《出版广角》推出十位杰出书籍装帧家,速泰熙为之一。冯骥才评价:“别人追求卖相或追求美观,你追求品味。”
速泰熙是我的老搭档。凡由我责编的书稿大都是他设计的。用他的话说,是“你搭台,我唱戏”。我们之间是一字、一画的作坊,同事们戏称我俩是“秤不离砣”。因为我俩都有点唯美的倾向,追求品味,对艺术的见解,多“所见略同”,加之年龄相近,性格也有点类似。如有冲突,或他让步,或我妥协,哈哈一笑了之。合作得十分愉快。
速泰熙是半路出家,他是学化学出身,不惑之年才调到文艺出版社当美编。我们合作的第一本书是吴若增的长篇小说《离异》。面对这部爱情小说,他弃俊男靓女之形象而不屑,大胆地用一粒子弹穿过苹果的高速摄影照片,以此象征着爱情的破裂,新颖、确切地表达了小说主题。时在1988年,这或是出版界最早把照片用于小说封面设计上。业内人士称“此举开创了一条美术设计的新思路”。
在艺术实践探索中,他始终关注世界设计艺术的潮流,学习借鉴并实践。他既能表现近乎前卫的现代意识风格,又十分强调民族精神气质,显示出中国书籍装帧的艺术风范。在为鲁迅、巴金、冰心、萧乾等十六对作家伉俪加盟的《双叶丛书》书系中,他大胆地借鉴了国外一本书“两个封面、没有封底”的设计语言,恰到好处地用在“夫妻合集”上,产生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奇特效果。他还首次将中国传统的竖排右翻(男作家文章)与西式横排左翻(女作家的文章)融为一体。公用的书脊上一支笔形的并蒂莲伸上两个封面,成为“并蒂设计”。男女作家正文接壤之处,用一篇“编后琐话”联结,浑然一体。萧乾先生读后,直夸“别致”,并说:“这在出版史上可能开创了以合集表现男女平等的先例。”伦敦大英图书馆从海外报纸读到这则消息,特地来函邮购典藏。
陈荒煤先生看到速泰熙为冯骥才《灰空间》的装帧,特地把他的散文集《冬去春来》从一家出版社抽出来交给我,嘱:“请速泰熙同志设计。”
书籍设计艺术是综合艺术,因此要求设计者有较深的艺术功底。速泰熙博学,在哲学、文学、历史、宗教、民间文艺方面多有涉猎。长绘画,会书法,擅篆刻,能摄影,亦喜剪纸等。
泰熙其人,长得身高马大,喜穿一袭长大衣,戴一顶黑礼帽,挺俏鼻梁上架一副眼镜,笑不露齿,怒不瞪眼。他脾性慢悠,像只长引信难以点燃的炮仗。做事速度不敢恭维,给同事们有“老牛破车”印象——好拖。叶兆言幽默地说他:“打喷嚏都好像比别人慢半拍。”为赶出某本书,有时我去催他“加速”。他嘴一咧:“行,我马上给你画,五分钟画二个。”他有句名言:“欲速则不达,慢工出细活。”同时他还是个“大马哈”,办公桌上类似杂货铺,积土三寸不为虚,只在桌前一张报纸大的地盘上耕耘。他有时把文编所提供的资料信手乱塞。一次,他把我借来的一张名人老照片弄丢了,害得我直向朋友赔罪。我责编的《100个人的十年》照片侵权案,被推上被告席,审理时,市电视台转播,我出尽洋相。
吃了官司,走出法庭,回到出版社见泰熙在潇洒地喝茶看报,我有点愤愤然,当着美术组同事的面调侃他:“老速,现在要出五万元,把这案子‘摆平’的话,我只能出二万,你应出三万。”别人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是哑巴吃饺子(设计时,他把原照片摄影者的名字忘了署),他慢腾腾地搓搓手,双掌拍了两下,斩钉截铁地说:“诸位作证,我决定今天中午请张昌华到马祥兴吃碗牛肉面!”
他厚我,每每出国归来,不忘给我带点小玩艺,为我画过画,刻过印。退休后我们天各一方,壬寅年春节我去看望他,请他在他为我作的未签名的画《英雄图》上补签名,我们都是追求完美的人。
[南京]张昌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