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李晓
母亲有一天趴在阳台望云,一朵大象般的白云缓缓下坠,似要降落大地。母亲突然叫出声:“你看,你爸爸从云里下来了。”
这当然是母亲的幻觉。同父亲相守了58年,两个人的生命之根缠缠绕绕,早已无法分离。父亲远行以后,母亲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枯萎。
我很想准确完整地写出父亲的形象,但事实上,这只是一个儿子的野心,我无法也无力走进父亲的一生。
早年,父亲严厉,我躲避着他;人到中年,父亲已老去,整日困顿于老房,双眼浑浊发蓝,吁叹着人生漫长又短暂。去老房看父亲,父子之间往往沉默相对。特别是被疾病折磨的父亲,在多次住院治疗后,生活基本无法自理,他失去了作为一个体面男人的尊严。
有次在医院,父亲呻吟一声后说:“还不如去死。”我安慰他:“活下去,您还没看到孙子结婚。”我的话,刺激了父亲,他艰难地支撑起病体,对我说:“我要活下去,该抢救我的时候,还是要抢救一下。”
有一件事,让我与父亲的关系,冰封了30多年。
我10岁那年,全家人在吃了一顿腊猪蹄炖土豆后,做出一个重要决定:把我过继给村里一个杀猪匠家养育。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父亲最疼爱的是他。
村里的王姓杀猪匠快50岁了,和妻子还没生育。我叫他们“大爸”“大妈”。11岁那年下半学期,我的一篇作文在全县获了奖,“大爸”要陪我去县城大礼堂领奖。我妈听到这个消息,来到杀猪匠家,哭着跪下,要把我领回去。杀猪匠最后还是无奈地同意了。
这件事在我心里栽了根。直到父亲78岁那年大病住院,母亲才跟我细说从头。母亲说,我9岁那年,算命的谭瞎子一口咬定我活不过10岁。他说,送给王姓杀猪匠家养吧,杀猪匠才镇得住邪气。母亲告诉我,我被送到杀猪匠家后,父亲常常半夜溜到他家,想把我抱回来。
那年在父亲的病床前,紧握住他那青筋如蚯蚓般窜动的手,我心里冰封多年的河流渐渐解冻。
父亲远行以后,我请他的老同事吃了几次饭。我在这些老同事的叙述里,一针一线缝补出一个我不知道的父亲来。
一个和父亲在县委机关工作的老同事看到,父亲在给县委主要领导做秘书时,兢兢业业,有天晚上,这个同事看见父亲在树下默默地抽烟。父亲告诉他,给领导写讲话稿卡壳了,就抽一支烟再回去写。一个在区里与父亲一起工作的同事有天晚上看见他在办公室埋头抽泣,那年我不到20岁的大哥去世。一个乡里干部告诉我,父亲时常从县城机关回老家帮助我母亲干农活,有一天他看见父亲吆喝着牛耕田,犟脾气的水牛却歪过头去吃青草,父亲对这个路过的乡干部倾诉:“一头牛也不听我的话啊。”一个软弱怯懦又笨拙的父亲扑面而来。
母亲对我追忆父亲在世时的一些场景。那年她与父亲新婚,去县城照相馆照相,母亲怯生生地问父亲:“让你同事看见了,你不会嫌弃我这个农民吧?”父亲拉紧了母亲的手。那张黑白结婚照,父亲年迈时,时常从老影簿里拿出来,看了又看。母亲还告诉我,父亲过了80岁以后,时常睡不着,就把那些存折拿出来反反复复清点,计算着到期以后的本息,父亲叹息说:“哎呀,还是没多少钱,我们得给儿子多攒一点……”
在这些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在记忆针线的缝缝补补里,在对父亲零零碎碎的想象下,我努力还原着他的真实模样。但我知道,这只是父亲一生之中的若干片断,他那苍茫的一生,好比我在大地抬头凝望着的滚滚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