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言南大硕士毕业后到我们社(江苏文艺出版社)当编辑时,已薄有文名,且又为名人之后,出版社同仁都刮目相看。实话实说,当时我没有看出他有什么异样。最初的感觉是其人长相一般,淡泊随和,话不多,但说起来语速挺快,有江河滔滔之势。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冬令时节,他身着蓝色对襟棉袄,头戴黑色猴头帽,手捧一只瓷筒状茶杯,喝口茶,还常常有滋有味地“啊”一声,在办公室里摇来晃去。闲时打开砚台,倒上茶水研磨,随手抓一张旧报纸,一笔一画临柳公权的《玄秘塔》,活像旧社会村塾里的先生。他边写边抱怨自己的字写得“活丑!活丑!”他临帖临得真不赖,一旦脱帖,那就不敢恭维了。我觉得,他写得最帅的三个字是叶兆言,我笑他是为日后成名,替读者签名而预谋吧。
那时,他上下班经常“踩电铃”,好像还不大准点,因此有同仁包括我在内,觉得他有点儿“那个”——这个年轻人,不像我们这把年纪人干活那么卖力。后来始知,他把编辑的活带回家干了,他觉得编辑在办公室就是吹吹牛,触发抓选题的灵感。改变我这一成见的是,由他策划编辑的《二十世纪文史哲精义》出版后,那块“精义”经典的“砖头”,显示着他的博学多才。他原来是个藏锋不露的家伙。
不久,他调到我们编辑室“同室操刊”——《东方纪事》创刊了。创刊号上周而复、宗璞、邵燕祥、郑逸梅等一大批京沪名流的稿子全是他拉来的。仅此而言,叫我不得不刮目相看。继之,社里讨论拟出一套当代纯文学作家丛书,他提议叫“八月丛书”。我问“八月”的含义,他说:“摘桃子”。他认为,八月是收获的季节,我们把文坛已成名的作家掠进来,既讨好又讨巧,赚名又赚钱。于是我们终把张承志、王安忆、史铁生、张炜、刘恒、苏童、朱苏进等这些文坛“桃子”全搜罗掠来装进“八月丛书”这只大筐,大大地撑了出版社的台面。丛书一问世,文学界喝彩——那是20世纪80年代我社推出的第一套纯文学丛书。接着,经他提议,出张爱玲《十八春》《小艾》。他还提出要出李宗吾的《厚黑学》,未能获批。三年后,市面才重版《厚黑学》,一时红得火起。在这一时期前后,他积蓄的中篇《悬挂的绿苹果》《夜泊秦淮》《状元境》《枣树的故事》连珠炮般地放了出来,每炮必响,响彻文坛,获奖领赏,名噪一时。
无奈,出版社池小水浅,养不了大鱼;更因出版社的机制和人事上的复杂,他提出的选题,往往不能通过,这制约了他的身手,他很苦闷。加之,他本就钟情文学创作,于90年代初,伺机跳槽到省作协当了专业作家。
兆言人虽调走,但家就住在出版社旁边的过渡房内,五分钟之遥。一段时日,出版社无文体活动,同仁们为打发午休的寂寞,喜欢打扑克。兆言是最忠实的“看客”,早到不早退,迟到还要请假。若哪一天他未到,大家都觉得奇怪,顾老(关荣)会说,“兆言昨天没请假,今天怎么就不来了?”我们几个“赌”瘾大,他的看瘾更大。但邀他上场,他是死活不肯。他说,他爱看但不干。有时手痒了,实在憋不住,就对某输家说:“你去撒泡尿,让我替你摸两牌,换换手气。”你得承认在诱惑面前,他是一个有定力的家伙。
我与兆言玩得不错。1996年,我拟编《舒婷文集》,苦于不认识舒婷,兆言听说,主动给我写信介绍。那会儿正有几家出版社在争出她的文集,舒婷考虑再三后才对我说:“既然是叶兆言推荐你,我信得过。”我退休后赋闲在家,叶兆言把我推荐到民刊《百家湖》当主编,干了五年,得到不少实惠。他如此对我,大概觉得我这个人还比较实在“靠谱”吧。
兆言是出版社有名的老好人,从不说他人半个“不”字。即使后来成了大名,仍没有任何架子。我供职《百家湖》的老搭档吴晓梅女士喜欢兆言的字,托我代她讨一幅。兆言说他的字丑,给我写是有交情,给其他人不干。2014年秋某天,我不打招呼直接把吴晓梅带到他家,把带来的纸铺在桌面,把笔塞在他手中,兆言乖乖地就范了。出门后,吴晓梅说我太强势了点,我说我们是老哥们,我吃准了他买我的账。
[南京]张昌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