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芦笛

　　[扬州]滕家庆

　　工厂招工，厂长看着名单自言自语：“江水，好气势的名字。”面前的小伙子胆怯怯地接了话：“娘生我那年，老家发大水。”厂长问：“会做什么？”江水回答：“吹芦笛。”厂长抬头看看，小伙子脸盘清清秀秀，头发有点长还有点卷。厂长说：“我招的是翻砂工人。下一个。”这是江水第一次到县城找工作。

　　1975年河南驻马店遭大水灾，江水还在娘肚子里，就跟着爹娘投亲落户到了我的老家扬州东洲的北三圩。北三圩是水乡，四面环江，江滩上满是和驻马店一样的芦苇。江水五六岁第一次跟娘到江滩上打芦柴，随手抽一根芦苇尖尖，扒开外层，取出最里面的芦芽芯，然后再把芽叶卷起来，用劲一吹，嘤——响了起来。村里人夸江水无师自通，会做芦笛，会吹芦笛。江水爹说：“他娘怀他时老是吹芦笛，胎教好。”

　　江水和我一起上了北三圩小学。上课时，江水偷偷摸摸地做芦笛，下了课，呜呜啦啦地吹芦笛，到了上音乐课的时候，江水最开心，老师要他上讲台表演吹芦笛，还要他教我们吹芦笛。上到初中，江水已经会做难度更大的芦茎笛子了，而且还能吹什么音像什么调。乡里排演《沙家浜》，江水脚前脚后跟着吹竹笛的文场老师，老师把竹笛递给江水，江水上口就吹，有模有样。在老师的指点下，没过多长时间，江水居然能顶替老师，为《沙家浜》伴奏了。

　　不管是吹芦笛还是吹竹笛都吹不饱肚子，毕业后必须找事做，于是就有了前面的江水进县城找工作。江水一听厂长说“下一个”，急得把上衣一扒，露出了腱子肉，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我有劲，劲大呢。”江水留了下来。

　　江水用工作帽把有点长有点卷的头发管控好，穿上厚帆布工作服就进了翻砂车间。从立木模、制砂型，到熔铁水、注砂腔，再到最后除砂、修复、打磨，江水整天手不停脚不住。一天累下来，工友们吹牛打扑克，江水则拿出枕头下的芦笛，在一旁吹，高兴时吹《喜相逢》，不高兴了吹《牧笛》。晚了，工友们要睡觉，江水就到旷野去吹。夜深人静，芦笛声声，把附近的一个姑娘引了过来。姑娘听了半年芦笛，成了江水的老婆。江水继续吹，老婆继续听，又是一年，老婆生下了儿子，儿子一听芦笛声就不哭不闹，江水给儿子起名芦笛。

　　扬州市扬剧团要招收文场老师的消息传到江水的耳朵里。江水跟厂长请假，厂长不想让他走，吓唬他：“如果考不取，厂里也不会再要你了。”江水铁了心，卷了铺盖去考，居然考取了。

　　在扬剧团，江水如鱼得水。吹起芦笛，摇头晃脑，有点长有点卷的头发更长更卷了，整个人整个魂都吹进了芦笛。然而，好景不长，扬剧团解散，江水下了岗。

　　此时的江水已经40大几。那段时间，并不见江水脸上有多少下岗的不爽，那是因为他的儿子考上了大学。江水逢人就嘚瑟：“芦笛学的是南

　　京艺术学院的竹笛专业。”

　　江水带着芦笛进城做起了外卖老哥。我劝江水：“都奔五的人了，别再那么辛苦。”江水说：“不辛苦，给芦笛挣学竹笛的钱呢。”江水把自己吹过的曲子录下来，一边跑单一边播放。快递送到门口，江水拿起芦笛，哔哔两声，主家就晓得江水送快递来了。

　　又一转眼，芦笛大学毕业工作了几年后，在扬州开了个工作室，专门介绍、制作、演奏芦笛。江水自然而然成了工作室的专职顾问。工作室名曰“江水芦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