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年轻的时候,在一家企业没当几年工人就被提拔为管理干部,当起了负责全厂外购工具供应的计划员。自此,我有了一张办公桌和一块绿色绒垫的玻璃台板。台板硬硬的,四角见方,用来复写上报各种计划的报表,那绒垫绿茵茵的,玻璃透亮亮,放在桌面上,遇到阳光的照射十分亮眼。
几位同事玻璃台板下压着的都是一些急待处理的事情,年龄大的女同事还会将孩子的照片或全家福压在下面。我的台板下压着的多是些订货会议的通知、急需安排采购的工具及全厂各车间部门的电话一览表。
那时,我已在文学创作上小荷初露,会有意无意地将旧报副刊上我喜欢的诗歌、散文剪下来,压在玻璃台板下,慢慢品读。像孙友田写的煤矿诗、王德安写的工厂诗、李华岚写的校园散文,都是我玻璃台板下的“常客”。可那时我还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已是知名的诗人、作家,只晓得一个在徐州贾汪煤矿,一个在南京气体分析仪器厂,一个是南京第十三中学的语文老师。
后来,觉得只把诗啊散文啊压在下面不过瘾,便心血来潮,萌发了办一个剪报样式的文学园地的想法,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花朵”。我那时担纲车间黑板报的出版,美术字写得好,还会画一些花花草草的纹饰。于是煞有介事地找来一张红腊光纸剪了“花朵”两个字的美术体,作为园地的刊头。
万事开头难,第一期怎么出?我“搜尽奇峰打草稿”,连晚上睡觉都在想,方案想好了,开始找作品。那时报纸品种少,不像现在琳琅满目。我去厂工会找下架的旧报,专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和工人日报几家大报去找,选了厚厚一叠报纸副刊版带回去。
我先用一张跟玻璃台板大小一样的白纸作衬底,然后像出黑板报一样,搭配各种文章,长短结合,美术兼顾。
第一期终于出笼,刊头画下面是醒目的“花朵”两字,右旁是用阿拉伯数字标出的第1期。打头的是诗人梁上泉的一首诗,名字记不得了,是从人民日报剪下来的,另一首诗是王德安的《家书》,是从我《雨花》杂志裁剪下的,杂文是邓拓的《生命的三分之一》,刊自光明日报“东风”副刊,还有几则寓言。留白处,补上一两段名人名言或从报上剪下的尾饰点缀其间,文章之间画上分隔线、波浪线。那样子就像如今常州出的《剪报》,自我感觉甚好。
一天,我的一位文学爱好者朋友,看到了我玻璃台板下的“花朵”园地,足足呆了半小时细细地欣赏,直夸有点看头,于是我信心倍增,一个月后又出了第二期,再以后是第三期、第四期……我在这块园地中,展示过贺敬之的《在西去列车的窗口》、何为的《第一次考试》、魏钢焰的《船夫曲》、刘白羽的《北京的春天》……林林总总好几十篇。
我在重读这些佳作时,自己的文学修养也在逐步提高。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的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散文《窗影》在省报发表,没几天省广播电台配乐播出,后来还入选江苏三十年文丛的散文卷。
1981年,我调往厂宣传处,告别了我精心创办的“花朵”园地。厂报创刊,我又滥竽充数当起了主编。宣传处订阅了全国几十种报刊,阅览其间,精品佳作联翩而出,目不暇接。渐渐地,我的视野更加广阔,“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在精品的熏陶、滋养中胆子也大起来,目光投得更远。人生灿然厚遇,自己都不曾料到,后来竟与京津沪陕辽等地报刊保持了几十年的文字联系。可我心心念念的还是当年玻璃台板下剪辑的“花朵”园地,人是不会忘记他启程的时日的。
[南京]徐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