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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没有臭味的回忆

日期: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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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美文拔萃       上一篇    下一篇

  1969年4月,我随着上山下乡的热潮奔赴苏北的农场。那时为了“反修备战”,沿海国营农场都改制为生产建设兵团。我们一路颠簸,往黄海滩涂行进。眼前闪过一片片泛白的荒滩,还有天穹下偶尔出现的茅屋,这荒凉与贫瘠超出了我们的预想。最后,卡车停在生产队的茅棚前。还没下车,几位女同学就哭出声了。

  我们落脚的生产队,是由农场征集的参与开发滩涂的附近农民组成的村落。生产队把我们安置在牛棚与腾出来的仓库居住。男生住牛棚,女生住仓库,地上铺着干草,大通铺,晚上只有煤油灯。

  面对吃喝拉撒的诸多艰苦,我感到最不适应的还是“拉撒”。仓库前晒场上有一个砖砌的露天圆形大粪池,直径估计有七八米。为了解决这么多知青的“拉撒”问题,生产队用洋槐树干横跨其上,弦架圆坑的弧边,在上面搭起两间“公厕”,男左女右,中间以芦席相隔。厕所底部的树干上铺些木板,边缘处漏一块方形空缺,以供“蹲坑”。

  厕所的起源就是蹲坑,只是当时我们没认识到这是一种历史体验。如厕时,踩着吱吱响的木条进入,身临粪坑之上,透过脚下间隙能看到池内的堆积。最感到紧张的是大便时,腿蹲方洞之前,眼见粪池之深,心惧落坑之祸,让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坑内粪位升高,粪水溅臀难忍。每一次蹲坑,都是一次站桩的真练,神经的锤炼,精神的警醒。

  蹲坑给我们的考验是“全天候”的。黄海滩上的四月,依然寒气逼人,风峭刺骨。一早在这四面透风的场所“出恭”,需要有无畏的勇气与敏捷的身手,经受“锥刺股”的修炼。随着气温的升高,坑内粪气蒸腾,聚集大批健硕的绿头飞蝇,哄哄嗡嗡。一见蹲客出现,便争先登陆,挥之不去。蹲者需有更坚韧的意志,不停驱赶,才能完成大事。

  不仅如此,这个“露天公厕”,还有培养“慎独”精神、升华人格修养的功能。搭在粪坑上的公厕,男女厕处仅用芦席相隔,它带来一些莫名的尴尬。一般情况下,男女都会尽可能回避同时入厕,但早起用厕,时间很紧。大家都想此时解决问题,这就往往顾不上回避了。虽有芦席分隔阴阳,然相距咫尺,声息互感,风雨相闻。这时如心有邪念,生事可能极大。但我们队伍里总算没有出现犯规者,回城以后,我们队里的知青没有哪位在生活作风上出问题的,可能与在生产队受过的“柳下惠”式基础训练有关系。

  农场的田地,多为海涂盐碱地,贫瘠缺肥,改良土壤,极需施加有机肥。为此,生产队每年都要定时向每家农户收购粪肥,以桶数计费。于是,农民就不断往自家粪坑加水增加桶数。这种稀薄的粪水肥力实在太差。相比之下,知青公厕坑里汇集的是不掺假的“干货”,被施到队里的几块试验田和果园。这个“青年公厕”竟荣升为队里最优质的肥源。

  好多知青的回忆文章,都写上山下乡的经历带来的各种思想转变,其中对茅厕、粪肥的认识转变几乎都是相同的。在城里的时候,视厕所为“溷藩之地”,遇到农民挑粪,会掩鼻而避,下乡后,则把它作为与自己生活相系的“矿源”。后来,在大学里读到庄子的《外篇·知北游》,老庄讲“道”无所不在,也在“屎溺”之中。结合自己在农场的经历,一点不觉得虚妄。

  离开农场40周年的时候,知青农友相约重回“第二故乡”。汽车沿着防风林护卫的滨海公路前行,路旁昔日的滩涂地,如今已成为绿色的原野。这里是我们曾挥洒青春和汗水,播种希望和梦想的地方。生产队面貌发生了佷大的变化,低矮的茅屋变成瓦房,牛棚改建成高大的农机库,晒场已是平整的水泥地。然而那圆坑还在原位,仍承担着沤肥贮粪的使命。老乡说,队里种的西瓜特别甜,就是用了坑里的有机肥。至于坑上搭的公厕,早就拆掉了,只有我还惦记那消失的茅棚和发生的事,写下这没有臭味的文字。

  [无锡]华家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