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对面的工厂家属院,立着一栋孤零零的老旧家属楼,夹在光鲜亮丽的高楼之间,像是沉默在时间里的一枚石子。
有一些美术学院的学生寻来,偏偏喜爱在老楼边坐下,拿出画夹,将老楼画在水墨里油彩里,竟比那些炫目的楼更好看。也有一些摄影爱好者,用不菲的单反相机,对着老楼,横着拍,竖着拍,似乎要拍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也喜欢老楼,特别是夕阳晚景里的老楼,看着看着,感觉它就像一个老人在夕阳里蹲踞着,老是老了点,但没有一点做作的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老楼楼顶上长出一棵树,青葱的模样,像一个站在老城堡上的少年,让暗淡的老楼都亮了不少,就像俄国画家库因芝《第聂伯河上的月夜》上的那轮月亮,照亮了黑暗。
我不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时候发芽、抽枝,伸展着生命的样子的。当我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蹿出楼顶几米高了。
风清日丽的时候,小树把远处的风唤来,让风梳洗着自己的枝枝叶叶,每一片叶子都在风里翻转摇动,反射出一片片散金碎银。我听不到风摇叶片的声音,但能看到每一片树叶都像小小的银色的心,欢快跳跃着。云在高远的天上流过,却像在树的头顶上
徜徉。当然也会有鸟儿停息下来歇脚觅食,鸟比我更喜欢树。
风吹来的尘埃和雨水让树扎下根来,薄薄的土层如何能伸展它的根系,让越来越大的树冠岿然不动?我不知道树的生存智慧,只看到树的快乐。我也没有看到疾风骤雨里的树的样子,我总是在风雨里躲进自己更小的巢穴,所以我不知道树有没有惊恐和不安,我只看到树的美好。它的根或许已经深入老楼的楼板骨架,它像是风给老楼的一个礼物,让它们相依在时光深处。
无风时,树静立沉思;有风时,树舒展柔婉;风狂雨疾时,树可能是一个高蹈的愤怒舞者。那棵树看久了,就越看越不像一棵树,而是一个站在高处,站在时间里的人。岌岌可危的现实可能随时将它压垮,但它又在明天依旧挺立。
家属楼所在的工厂已经物去人非,昔日的烟囱多年没有吐出一点烟雾。家属楼进进出出的只是些还能活动的老人,和楼一样老。
楼顶的树大概也经历过心惊胆战的一幕,被讨论过要不要铲除它,很多人驻足时考虑过。随着住户的陆续迁出,渐渐的,没人再关心这棵树。它已经和楼融为一体,此后也会和楼老在时间里。
[山东]刘文波 ◇心灵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