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柿子熟了

日期:10-28
字号:
版面:第A11版:繁星·节目表       上一篇    下一篇

  柿子树种在鸡棚东南角,阳光充足,家乡人管它叫“灰石柿”。父亲种下已有很多年。如今,父母同我们一道久居南京。鸡棚空了,柿子也无人管理,基本处于自生自灭状态。

  前年回老家,见到了那棵灰石柿。半边树干已被蛀空,在半人高的草丛里苟延残喘,远没到成熟季节,叶子差不多被虫子啃光了,斑斑点点,只剩下稀稀落落岔开的叶脉。一副老态龙钟、瘦瘦弱弱的模样,瞧着让人心疼。几只青绿坚硬的柿子,还顽强地挂在枝头。父亲满眼怜惜:“家里没人,雨水多时,树被浸泡,差点淹死。我们在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父亲所指的我们还包括奶奶。奶奶平生爱吃甜食。有时,饭桌上没有菜,往饭碗里舀几勺白糖,拌一拌就吃了,有滋有味。一到晚上,哪也不去。坐在床上,守着黑白电视机,嘴里抿着粒头糖,一颗接一颗。直到电视机里泛起无数小雪花,糖也吃过瘾了,才心满意足睡下。

  因奶奶的这一嗜好,但凡家里有甜食,第一时间自然就想到她。母亲总说:“拿去,给你奶奶吃!”“留着,给你奶奶吃!”

  说来也奇怪,嗜甜如命的老太太也没吃出个糖尿病,身体硬朗着呢!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深秋时分,满树的柿子,满眼的色彩。绿油油,黄扑扑,红彤彤。父亲说:“将熟的柿子都摘下来。否则,鸟就先啄了去。”奶奶架起老花眼镜,盯着一个个柿子逐一排查:“阿敏,这个黄了,那个快熟了!”

  每隔几天,父亲都要摘几个,淘一遍。他挑选熟点的,个头饱满的给奶奶。奶奶兜了一围兜,乐呵呵捧回家,小心翼翼地埋进装有石灰的小缸里。过不了几天,柿子捂红了,变软了,不生涩了,直接剥皮吃,鲜甜。

  奶奶每天都要查看缸里的柿子,瞧瞧哪个已经熟透,哪个半生不熟,算算约摸还要等上几天。奶奶像在等待一窝即将孵出的小鸡。柿子结了一年又一年,奶奶“孵”了一窝又一窝。

  有一年,奶奶突然不认识回家的路了。滂沱大雨的那天,已是初冬。天黑了,奶奶还没回家。父亲母亲和叔叔婶婶焦急万分,一头扎进雨里。常去的地方都未见奶奶身影。父亲报了警。恰好我姨父从镇上回来,沿着国道,在路边发现了湿漉漉的奶奶,把她送回了家。这之后,奶奶好似更糊涂了。父亲把她从大叔叔家里接过来,亲自照顾。

  灰石柿成熟时,奶奶似乎清醒了许多。她不往外跑了,每天都钻到柿子树下,摸摸这只柿子,捏捏那只柿子,一天不知要捏上多少遍。每每见奶奶蹲守在柿子树旁,倒也让人放心不少。是那棵灰石柿,留住了奶奶的步伐。

  父亲把已经捂熟的柿子塞给奶奶。奶奶捧在围兜里,开心得像个孩子。

  枝头的灰石柿,一天比一天少了。奶奶哪天都不失落,依旧摸摸、捏捏。

  冬天来临,灰石柿光秃秃了。来年秋季,灰石柿又成熟了,只是再没等来奶奶。

  [南京]王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