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碰到厂里的同事,闲聊间,他告诉我八车间的李书记走了,94岁高龄。我默默地伫立着,脑海中晃动着李书记的面容,一桩十分遥远的记忆,穿越时空,闪回脑际。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工厂最常有的福利,是工会包一场电影给职工观看,也算丰富职工的业余生活。有一回发《洪湖赤卫队》电影票,和我在一个车间的姑母想到我父亲刚去世不久,就将票给了我,还帮我将两张票换成连号的,让我带母亲散散心,一道去大华电影院看场电影。
那天天很热,我和母亲找着位子坐下,影院穹顶上十几台排成行的吊扇,呼呼地旋转着,仍不解闷热的空气。母亲脸上淌着汗,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我想去买一根冰棒给母亲吃,她拽拽我的衣襟,没让去。
不一会李书记和他妻子来了,坐我前排。我向李书记介绍母亲,母亲微笑着和李书记点着头。很快李书记又离开了座位,回来时,他举着四根冰棒,给我和母亲两根牛奶冰棒,而他和妻子留下的却是赤豆冰棒。我推让着,想换过来,李书记佯装地说,牛奶的卖完了。其实我心里明白,他是为了省几分钱。那时赤豆冰棒三分一根,牛奶冰棒五分一根,在那物质匮乏、普遍低收入的年代,一般人家买冰棒都会选择马头牌赤豆冰棒或者香蕉橘子冰棒,轻易舍不得吃五分钱一根的牛奶冰棒。而李书记却给了我和母亲最好的。我忽然看出,平日严峻、不苟言笑的李书记那温暖的一面。
我想起就在前不久的一次车间大
会上,李书记还当着车间几百号人的面,批评我干活不认真,不重视质量。起因是一天我铣螺丝帽时,思想不集中,将六角形的螺帽铣坏了一只,又不跟检验员讲,塞在一堆好的螺丝帽中蒙混过关,结果被检验员查出,汇报给车间。虽是小事一桩,可李书记偏不放过。我觉得李书记有点小题大做,心里憋了一股气。会后李书记单独找我到他办公室,倒了杯开水,和我说,这事别往心里去,主要想借这由头以点带面,整顿提高一下职工的质量意识,你是团支委,要起好作用。
几年后,李书记将我调到科里,当负责全厂外购工具供应的计划员,在计划经济年代,我经常参加各种订货会议,跑南闯北,和火车打了十多年交道。后来我离开了车间,调到厂宣传处,担任厂报主编,一晃十多年。心静下来的时候,还会想起李书记,碰到车间的熟人,不由会问一问。再后来听说李书记退休了。
2010年的一天,我刚出厂办公大楼,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是久违的李书记,他头发白了,牙齿也掉了几颗,皱纹像菊花瓣布满在瘦削的脸上。他是来报销医药费的。
走在厂区宽宽的林荫道上,我特意提起了当年李书记给我和母亲两根牛奶冰棒的往事。李书记愣愣地笑着说,有这事?我说,您忘了,可我心里始终记着。有时候,一个很小的细节会让人记一辈子。人心深处的感情是一样的。
我陪着李书记报销完医药费,参观完恒温的总装车间,已日近中天,我挽留李书记在厂小食堂就餐。那天我们每人吃了碗大肉面,李书记老了,吃不下,搛出一小半给我。
又过去了十多年,又到了一年中的夏天,李书记以耄耋高龄离世了,我
心里总念念不忘这位老人给我的难忘记忆。死亡不是一个人生命的结束,是记忆的开始。
[南京]徐廷华 ◇逝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