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拔高的青山上目睹正在融化的冰舌、飞鸟和绿绒蒿,眼睛会变得格外敏锐,能看到生命起落的规律。当自然爱好者不停地走向旷野,看到生生不息的生命链条,从而反观自我的狭隘,生而为人的谦卑与真实感就会油然而生。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席阿来的新书《去有风的旷野》,就是生态写作领域一本全新的非虚构作品。
近20年来,阿来翻山越岭,从四川的群山走到云贵高原,他一路记录眼前所见,珍稀动植物,峡谷与山峰,针叶林与草甸子,冰川长舌的反光。“人类必须首先理解自然之规律,才能让心灵充满对永恒的体悟。”这是1799年一个叫洪堡的德国青年在徒步旅行中所说的话,也是阿来的目标。他在这本书中,以一个诗人的笔触,忠实记录了具体而微的旷野奇观,并在此基础上做出一番抽象的思考。在无意间,他把地质学,生物学,人类学和气象学的种种变化规律融合在一起,还原了一个生机勃勃的荒野,让读者感受到大自然本身拥有的自由意志。
作为植物摄影爱好者,阿来一直自比为一名生态写作者,他以为,自然本身在写诗,他只是把这些诗歌翻译出来。
令我沉醉的作者进入大自然之后丰富多元的诗意感受,他诚实地描绘了自己置身旷野当中的动态。为了拍摄融雪的高海拔山地上正在盛放的全缘绿绒蒿,阿来要趴在地上,双膝跪在消融的冰雪中。他这么描写自己的变化,“裤子湿了,还沾上了大片的泥浆,浸湿了的,还有常常撑在地上的双肘。”
《去有风的旷野》这本书,还有一点让我十分动容,即作者在行走和写作的过程中,不由自主地加入了很多前辈探险家的记录和比照。德国探险家洪堡,瑞典生物学家林奈,英国探险家威尔逊,中国探险家与地理学家徐霞客,都在作者的行文中反复出现,特别是阿来从30余次徒步四姑娘山的旅程中,特地选了一次他独自从海拔4340m处下山的拍摄过程,他踩着春雪下山去,发现自己的行踪与英国植物学家威尔逊上山拍摄高山植物的方向,正好相反,自己仿佛与百年前威尔逊在各个拍摄点上迎面相逢。今昔比照,雪线的上升,开冻的提前,植物品种的消失,都暗藏了阿来的忧虑。当意识到四川红杉的生长上限在50年间从海拔3500m上升到4300m,他对人类活动对全球气候变化的深远影响有了最为直观的感受。
阿来相信,他用笔实录的荒野真相,可以同时蕴含对人生意义的问与答,让读者体会到,人类始终只是大自然生态链条中的一部分,而非绝对的主宰。大自然依旧有着不动声色的运行规律,全新地质时代“人类世”的到来,也无法改变它时而暴烈时而温柔的脾性。理解这一点,多少可以改变人的决策,而自然,也终将因为人类肯后退一步,呈上更为色调斑斓的治愈感,帮我们撤去所有压力,听见心灵深处的交响。
天 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