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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7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月亮走,我也走

日期: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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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繁星·美文拔萃       上一篇    下一篇

  [山东]曹春雷

  在院子里吃过晚饭后,母亲说,很晚了,就不要回城了,住下吧。此时,月光落满整个院子,落了我一身,也落在我面前的水杯里,银光粼粼。我说,不走了。

  月亮像一个嫩蛋黄,挂在墙外的柳树梢上,不,更像一个火烧,像隔壁奎婶烙的火烧,大而圆,酥且黄。小时,晚饭时看月亮,我总以为这月亮是奎婶烙火烧时,随手贴在天上的一个。奎婶烙火烧时,我常去她家,和她家的二柱子,还有她家的小花猫,一起蹲在锅灶边,等。火烧烙得金黄了,奎婶揭下来,给我和二柱子一人一个。太烫,我们一边倒腾着手,一边用嘴吹。小花猫“喵呜”一声,表示抗议,奎婶将手里的火烧揪下一小块,丢给它。

  到街上走走吧,这样的月色,实在是不能辜负。奎婶家铁门紧闭,二柱子在千里外的一个城市定居,把奎婶奎叔都接过去养老。我再也无法推开那扇门。在这世上,我找不到一扇门,推开就与童年重逢——童年,就像我们无意间丢失的玩具,任你翻箱倒柜,却再也找不回了。

  街上人很少。一条狗狐疑地望我一眼,“汪”了一声,声音很轻,我认为它这不是对我的警告,而是和我打招呼。我为自己得到它的认同而窃喜,这说明我身上还有乡土味儿。任凭我在城市住多久,我身上永远都会有这个味儿。

  街上见不到一个孩子。小时,街上的孩子是最闹腾的。月亮刚挂上树梢还没多久,就会有孩子在大街上吆喝:东溜溜串、西溜溜串,大人小孩都出来玩……听到这喊声,一家家的院门便“吱扭扭”地开了。

  那时的夏夜,我和二柱子常去河边的树林里,去摸刚钻出地面的知了猴。有一次,经过一个歪脖老柳树时,二柱子突然大叫了一声,身子往后缩,把我吓了一跳,转眼望去,柳树旁闪出两个人影来,急慌慌而去。借着月光,我俩认出来了,姑娘是本村的,叫梅花,小伙子却叫不上名字,但熟头熟脸的,大概是邻村的。

  二柱子对着两人的背影,大声唱: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这是当年很流行的歌。听二柱子这么唱,两人走得更急慌了。第二天,我和二柱子在街上又遇到那个小伙子,他讪讪地,什么也没说,跑到小卖部,为我俩一人买了一支冰糕。

  穿街过巷,来到了河边。河在村南,绕村而过,如在空中以鸟的视角俯瞰下来,月光下的河就像是一条明亮的纱巾,系在村子的脖颈上。河水潺潺,流过我的童年、少年、青年,径直流到了我的中年。我却无法逆流而上,抵达童年。

  河对岸,以前曾是瓜地,满贵叔在那里搭了瓜棚,种西瓜,也种甜瓜。有次,我和二柱子在河里洗澡,突然想吃瓜,便戴了柳条编的帽子,匍匐而去。但刚到地边,手还没碰到西瓜,一双黄球鞋便赫然出现在我俩眼前。那天下午,我俩被罚在地里薅草,最后,作为工钱,得到了一个西瓜——用汗水换来的西瓜,真甜啊。

  如今,满贵叔不种西瓜了,也跟着儿子进城了。

  在河边坐了很久,披一身月色,与河水相望。往事如鱼,游在河里,我一件件打捞起来,再放回去。我让月光与河水流到心里来,洗涤淤积的尘垢,直至内心澄澈清明。

  月亮西斜,该回家了。推开院门,只有堂屋的灯亮着。母亲睡了。几十里外城里的妻子,也该睡了吧。几千里外的儿子,也该睡了。没睡的,只有月亮,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