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许佳荣
过了仲秋，新棉盛开，乡野田头雪白一片。总会想起记忆深处的那匡棉花地。
种棉花是个烦人、累人的活计，从种到收，先后20多道程序。上年冬天留下的大麦田茬口，农人深耕破垡，撒上人粪、猪脚灰拌匀，经过冬雪春雨的蹂躏，土块被风化成细碎的沙土粒，正是制作成营养钵的原材料。
几场春雨惊蛰至，赶制棉花营养钵的日子到了。农人们聚集在田间地头将头天晚上泼透水的土壤用脚踩实，男人用双手摁着铁制的制钵器待泥土灌满了器具后，用脚踩踏隔离板，出来的就是营养钵，上面的凹膛留着摆放棉花种。
制作营养钵是男人干的体力活。我执器具制钵，妻子忙着摆放，一连两天的折腾，从制钵到棉种放置，从覆盖碎土到搭建塑料薄膜温床，片刻不得轻闲。当活计结束后，我的双腿肿胀走路一瘸一拐，两个手掌心全是血泡，疼得握筷子都难受。
棉种下了池，也就播下了希望。所有的管理落在了妻子柔弱的肩头。妻子除了照顾好一双儿女，每天还往棉花田跑，揭膜布通风、洒水、喷药。日复一日地精心侍候，棉花苗出落得泼皮发旺。转眼间，大麦开镰，仅两天时间，金黄的田块换上了碧绿的妆容，棉花移栽告罄。
6月30日是我终身铭记的日子。上午6点开始降雨，连续12天，天空好比撕开了一道口子，倾盆大雨就噼里啪啦砸向被称之为里下河的“锅底洼”的老家。平均地面真高仅有1米6不到，此刻村庄四周的联圩就像浸泡在水里的面包膨胀开了，漏水，管涌、缺口、倒坝不知道哪个先来，全乡告急。
抗洪保圩无疑是当务之急。我被乡里派往驻点村指挥抗洪。十七个昼夜没有离开岗位。那时，没有电话等通信工具，家人的情况一无所知。
妻子和岳父母把儿女们安顿在地势较高的奶奶家后，不知疲惫地奔波在水稻田与棉花田之间，用粪桶、舀子、脸盆，凡是能刮水的都用上了。那时上面号召发扬“三车六桶”精神，排除田里的积水。饿了就喝一口从家中带来的薄粥，搭几颗老咸菜，往外河排涝不停歇。
整个生产队里长棉花的人家都来了，20多户、50多名男女老少已经记不得刮水多少回了，白天田块抽干了，夜里又汪洋一片。
“棉花棉花，待你不差，想你发家，你水中一趴；想你还账，你水中一戗；我在岸上跑，你在水里摇；你已烂了根，我也恨断心！”是当时棉农们心态的真实写照。
北大圩的100多亩棉花在水中沉浮，就连村干部都失去了信心。因为棉花是个喜干不能淹的作物，长期泡在水里，即使救活了产量也高不到哪去！不如改种绿豆等秋季作物了。
乡亲们连续十多天冒雨排水早已超出了体能极限，当有人放弃时，不少人打起退堂鼓。妻子站出来，大声道“只要不破联圩，不到坝头，棉花田保定了！”说完，她一刻也没有停止排水。于是，邻里们“哗哗”的排水声在那匡棉花地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7月13日，太阳忸怩地照射在里下河平原上。再后来外河水位慢慢退去，内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再后来棉花苗不再耷拉着身子而是昂首挺胸，颜色由黑褐色变成浅绿再到碧绿状地演变着。
北大圩的那一匡棉花地成了永不沉没的绿洲。
后来那匡棉花地破天荒地获得大丰收。6亩多地棉花卖了1万4千元，妻子数着百元大钞笑得合不拢嘴。年底，一台20英寸的金星彩电进了家门，儿子和他的玩伴们围坐在一起看着动画片《三毛从军记》，直到雪花状方才散去。
进城工作生活了30多年，我至今忘不了那匡棉花地，忘不了那时像棉花一样倔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