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我到比利时布鲁塞尔的第一年。立冬那天,巴基斯坦同学沃杰提了一大袋柿子给我们:“柿子!全部拿去,美味无比,尽情享用!”
我见到以为在比国鲜见的家乡经典水果,激动得正要眉飞色舞,突然因不知其洋名而差点语塞,急中生智大喊一声“tomato(西红柿)”。
沃杰顿时睁大圆滚滚的眼睛,表情凝固,停了两秒,放声大笑:“你说这是西红柿?!我第一次听人说柿子是西红柿!西红柿!我要打电话告诉我妈妈!”
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我捧着沉甸甸的柿子回家,一枚枚掏出来,放在微黄的灯光下。
家乡的柿子,熟到恰好时,橘红似火焰,表皮像少女沐浴晨露后的面庞,紧绷光滑,薄如蝉翼,仿佛吹弹可破。所以对待成熟的柿子总要如待初生婴孩般呵护备至,捧在手里小心翼翼,生怕柔弱易损。
比邦的柿子,好似放大数倍的子弹头,说它如桃状、似牛心也可以,也许这就是“牛心柿”。柿蒂褐绿色,跟葫芦娃头顶的叶子像极了。表皮橘黄泛红光洁,油光发亮,比家乡的柿皮稍厚、稍硬朗。品吃的时候,皮很难剥得完整,但果肉细腻多汁,甘甜之味同家乡一模一样。
外祖母家的小院里,有一棵枇杷树、两棵石榴树、一根葡萄藤,还有两株柿子树。结出来的果,个头不大,扁扁圆圆,样貌精致匀称,堪称完美,其状似小圆灯笼挂枝间。一入秋,诸多果树争着嚷着结果子,红的、紫的、黄的,满院热闹纷繁,看在眼里,满足感浓得都要涨破皮肤淌出来。眼见水果都胀开了脸的时分,外祖母就会给我们一个个打电话:“快过来摘果子,快过来摘果子!”
柿子果娇贵又诱人,如果等它慢慢在树上长大成熟,就难有“丰收”。或是被院外鸟雀偷偷啄食,或是自个儿等不及咕咕坠入泥土。这样的情形几乎年年发生。
有一年,还未到收果子的时候,我们去外祖母家,只见她坐在小矮凳上,左边一只灰头灰脑、矮矮胖胖的坛子,右边一篮青黄青黄硬朗朗的柿子,她把它们一只一只整整齐齐地码进坛子里。
原来,外祖母不甘心眼前的盛景、一整年的辛苦栽培付诸东流,决定想点办法“提高产量”。她从陈奶奶处得到的“方子”,“不要等柿子熟透了,就趁它半青半黄的时候摘下来。没熟怎么办呢?就像这样,找一个罐子,放进去,盖紧,闷半个月,就熟了!”
我们将信将疑,外祖母信心百倍。等待了半个月,一大家子围坐在桌子旁,等待着开罐,又激动又紧张。可是盖子下面的情形却不乐观,一坛子柿子全部腐烂,无一幸免,所有的柿子全部浪费了,这一年,我们都没有吃上心心念念许久的柿子。而最失望的却是外祖母,带着一点老孩童的惭愧。
后来,外祖母去拜访了陈奶奶。原来陈奶奶是让她用“筐子”(而不是坛子)盛柿子,要阴凉通风。外祖母疑惑到底是自己听错了呢,还是陈奶奶口误,心里计划着第二年再试一次。第二年或是以后,到底有没有尝试新的方法存放柿子“提高产量”,我已经不记得了。如今,柿子树已成为别人门内的风景,于我们,只是记忆和想象。
[南京]清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