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前喜欢敲鼓,但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呢?我竟浑然不知。
只记得有一年春节回家,发现深红色老式衣柜上整齐摆放着几副长短不一的精致鼓槌,我看着惊讶,便问母亲:咱屋咋有这东西?母亲说,你爸自己镟的。我继续问,镟这弄啥呢?母亲说,敲鼓嘛。我瞪大眼睛:我爸会敲个鼓?母亲嘿嘿笑了。父亲不语,径直走到衣柜前,拿起一副鼓槌来回旋转、颠倒着看,脸上漾着笑容。
我还是不大相信父亲会敲鼓,在我印象中,村里会敲鼓的都是能人,要么是退休的老书记,要么是年富力强的老师,要么是其他无师自通的灵性人。父亲是一位老实憨厚的农民,也到了知天命之年,他怎么可能会敲鼓?
初一早上,吸完母亲做的汤汤面,父亲就揣着一副鼓槌出门了。我也跟了出去。父亲来到爷庙门口,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每年大年初一在爷庙门口敲锣打鼓已经成为村里庆祝新年的重要方式。不一会,有人拉来了村里的鼓、锣、镲,镲十来副,锣三两个,鼓一只。有人支好了鼓。大家挑着自己熟悉的、称心的家什,唯独鼓前空空,等待着它的主人。人们把目光投向了父亲,父亲心领神会,当仁不让地站到鼓前,神情肃穆,双脚自然分立,他用双手拉住鼓两侧的手环,一前一后反方向拉动,以检测鼓支得是否稳当。确认牢靠后,父亲从怀里缓缓掏出鼓槌,环
视一周,这好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要开始了。
大家都望着父亲,望着他手中的鼓槌。是啊,父亲不落第一槌,谁敢击镲打锣?我觉得那一刻的父亲,光芒四射,威风极了。
父亲落槌了,整个演奏就开始了,人群热闹了,村子沸腾了。父亲虽然身板瘦削,但敲鼓很有力道,鼓槌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落下,鼓槌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美丽的弧线。父亲的表情依然严肃,眼睛始终望着前方,击镲、敲锣的人随着父亲的鼓点整齐、有序进行。打鼓声、击镲声、敲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节奏欢快、雄浑有力、气势磅礴的美妙声响。这声音像什么呢?像长江在奔腾,像黄河在咆哮,像群山在呐喊,像天公在怒吼。他们简直就是一支强大的民间乐团。爱热闹的人循声而来,把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脸上都漾着灿烂的笑容。
敲鼓不但是一项技术活,更是一项体力活。敲了一会后,父亲额上就挂满了细密的汗珠,这一连串的汗珠就像父亲鼓槌下的鼓点。
后来才知道,父亲为了学敲鼓,下了一番苦功夫。那是一个夏季,每天晚上喝罢汤,父亲就拉着村里会敲鼓的长辈,爷长爷短地喊着,烟一根一根地递着,央求着教他敲鼓。“师傅”看他心诚,就手把手传授技艺。师傅刚进花甲之岁,和蔼可亲。徒弟年已五十,无任何经验,且资质驽钝。学鼓间隙,父亲给他师傅发支烂烟,两个人就开始吞云吐雾,烟雾很快模糊了两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但模糊不了师傅教会的决心和徒弟学会的信心。父亲有时噙着烟,吧嗒吧嗒地吸着,任烟灰自己
掉落,双手始终拿着鼓槌“咚咚咚”地敲着。父亲一抽烟就会咳嗽,偶尔一阵会咳得十分猛烈,面部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高高凸起,一道一道的,像极了地里的垄。勤能补拙,在那个夏日炎炎的季节里,父亲靠着自己那股劲,硬生生学会了敲鼓。
去年,父亲走了。下葬的前一天,一长辈说,把鼓弄过来,文合他爸爱敲鼓,给乡亲们敲了多年了,咱们组织起来,敲给文合他爸听,多敲一程。第二天起灵后,鼓声又响了,鼓声跟在灵柩之后,穿过村子,到了地里。他们一直敲,一直敲,直到父亲入土为安。
[成都]袁文合◇尘世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