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王慧骐
一
去年底搬到了一处老旧的社区来居住。这里最早是一个工厂的宿舍区，平日常能见到一些衣着特别简朴的退休老工人。几十年间，估计这里的房子已有不少已经易主。
我在小区里走动，总能见到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在门口丰巢和几处垃圾桶旁边转悠，见有人扔下废纸箱或估计有点值钱的旧物，便动作十分麻利地捡走。有一回我递了根烟给他，跟他聊了聊。得知他老家在兴化乡下，这几年在儿子这儿帮助带孙子。在老家早早晚晚地忙惯了，他说整天待在屋里还不闷死，总得找点事干干嘛。捡来的废纸箱捆捆扎扎，拎到附近废品站去卖掉，用来给孙子买些零食吃。每天下午四点他一准停手，要赶到学校去接孙子回家，说孙子已上二年级了。接上孙子后再拐到小菜场，买点菜给下班回家的儿子他们吃。老人说话挺坦荡的，没觉得有什么要遮挡的。
二
那天去江北办事，回头打了辆网约车。开车的是位女士，姓张。几十分钟的车程，听她扼要地讲了点自己的人生故事。她是安徽淮北人，父母亲早年来南京打工，且安顿了下来。她18岁从老家来了南京，在一家超市干收银员有好几年，后经人介绍嫁给了在江北有一套房子的这个老公。说老公对她不错，平时在家里都不怎么舍得让她干活。可惜好日子过得不长，三年前老公突然接连发烧不退，到医院检查说是患了胰腺癌。都说这种癌挺凶险的，一般顶多活半年。可奇迹在她的一片诚心面前出现了，当然首先是老公自己够坚强，做了手术后又坚持化疗；她能做的也就是平时多弄点汤汤水水，让老公把营养跟上。还真叫天不绝人，老公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我让他别老在家里躺着，出去动动”，他就跑到一个朋友承包的鱼塘去钓鱼了。
小张又跟我说，总不能就这样坐吃山空吧，这一年我便每天出来开开网约车。放在以前，这样的活老公不会让我干的。我说你有人疼，真幸福呢。她朝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不怕你见笑，我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每个月拿老爸的钱。她老爸见女婿病了，女儿一个人在苦，不舍得，于是每月拿出一千块钱来贴补他们。
三
小伙子家在六合，先前在镇上的一个厂里做工。他的妻兄早两年在我们这条街上租了间房，开了爿“六合皮肚面”。不久他也跟了过来，在店的门面处隔出不大的一块，专做卤菜卖。小伙子人生得干净，见客一脸笑，每天的生意都不差。我常常在他那儿剁点盐水鸭，买一点他拌的滋味挺好的海带丝。也不知哪一天，妻兄把面店盘给朋友了，他也不搞卤菜改做麻椒鱼了。门面不大，可摆一张桌子供人堂食；更多的是通过美团平台接外卖的生意。天气热，店里没装空调，只有台电风扇。我们带小外孙去吃过两次，点的西红柿巴沙鱼，鱼片特嫩，量也多。小伙子告诉我，这一段人都不肯出门全点外卖了，他一天要做一百多盆，也不知流了多少汗，晚上睡下来都有点“瘫”了的感觉。他在附近租有一个小室套，暑假期间，妻子带着一双儿女过来，孩子们躲在空调房里玩玩手机，妻子在店里帮他打打下手。那天我在店里见到了他的两个娃，大的是儿子，已十六岁了，上高一，个子比他爸都高了；小的女儿也八岁了，穿条漂亮的裙子跑来跑去，跟她爸爸挺粘糊。小伙子八六年生人，也才三十八岁，他对我说婚结得早，有点胡茬的脸上竟现出几分腼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