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我二十七岁，在孙城寺小学任教，授三年级课程，当班主任。一堂学生四十多位，大部分学生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也有学生乖巧老实、沉默寡言。
那年秋天，我发现班里有一位叫陈兵的学生，成绩一天天下降，上学无精打采的。于是，在一个周日的下午，我带着疑问去家访，恰巧陈兵独自在家。
他很懂礼节。我一进门，他便向我问好，还端板凳、倒茶。他的父母在生产队里忙活，那年头，工分就是他们的命。
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问陈兵，你的家庭作业做完了没有？我连问三次，他都没有回答，静静地站在那儿，两眼呆呆地看着我。我觉得有些奇怪，不解地望着他，可就在那一刹那，他的眼泪突然流了出来。我以为他的作业没有完成，被吓的，便握握他的小手，一边为他擦拭眼泪，一边劝他不要哭，作业没做也不要怕，来得及。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闪着泪光的眼睛睁得很大。我搂过他的小脑袋，前后左右一看，令我惊恐万分：两只耳朵里装满了淡黄色的脓液。原来，这孩子不知何时生了耳病。此时我才恍然大悟，明白他成绩下降的原因。
这样下去，耳朵聋了怎么办？来不及多想，我拉着他的胳膊，直奔双桥乡医院。一位医生反复检查了孩子的耳朵以后，说这是患了中耳炎，估计是下河洗澡，脏水侵入耳内，细菌感染引起的，发炎后分解成黄色粘液堵塞了耳道。
紧接着，医生毫不留情地斥责了我一顿，说我怎么做父亲的，孩子的耳朵害得这么严重，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治疗？这种情况很容易导致孩子失聪的，耳聋了，一辈子多可惜哟。
我听着，目瞪口呆，无话可说。
陈兵的父亲听说有人带走了他的孩子，这时也赶到了医院。了解情况后，他第一句话便是：“周老师，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那位医生目不转睛地瞅着我，老半天才说：“哦，你是老师啊！”这时候，陈兵含着泪，看看他父亲，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一段时间以后，陈兵的耳朵康复了，成绩逐渐回升。我再一次家访，是冬至那一天。在交谈中，陈兵的父亲笑着告诉我：“陈兵这孩子，有天夜里睡觉，睡迷糊了，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要去找周老师。”
我也笑了。
[南京]周宝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