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女人,叫马英美,住在中巷里,高大的身材,高亢的嗓音。她的丈夫是谁,叫什么,我都不知道。连她有几个孩子,孩子是谁,我有没有跟他们玩过,也弄不清了。可是,我认识她家的猫。
少说,马英美家距离我家也有二百米,隔着四条青石板的巷子,她家这猫却时常悄悄地跑我家来。祖母称赞说:“马英美家的这猫啊,灵得很,怕是管着半个村子。”
马英美家的猫到我家来了,祖母并不驱赶,也不担心,因为它是来捉老鼠的,不似隔壁邻居家的黑白花猫,悄悄地从窗户里钻进来,不是打翻了油瓶,就是拖走菜橱里的一尾鲫鱼。邻居家的猫一溜进我家,祖母就慌不迭地去驱赶,有一次眼见着刚刚洗好挂篮子里的一条大白鱼就被它拖走了,气愤之下,骂了一句:哪家的瘟倒头的猫……结果,邻居和祖母一场吵嘴……
马英美家的猫不一样,它到我家来,仿佛明白不应该打扰祖母。这猫,个头高大,一身狮子黄,两眼炯炯有神,看起来跟一个成熟老练的中年汉子一样。这黄猫从来不从窗户进入我家,它只从马路上跑来,一身轻松,像提枪拍马上阵的赵子龙,快到我家的时候,速度却放慢了。它也不关注路边人们的反应,只是专心致志地走它的路。到了门口,也并不像邻居家的黑白花猫一样鬼鬼祟祟地溜进厨房,只是站住,站在门槛上,眼睛朝屋子里扫视一圈,然后蹲下来,不声不响,抬头静静地观察着我家堆满柴草的两边阁楼,一双锐利冷峻的眼睛扫来扫去,那种专注的眼神如同一个完全忘我的侦探在搜寻目标。我想,它的眼里此刻一定只有猎物,连边上的祖母看了也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仿佛被它的气势震慑了。
突然,黄猫腾地纵身一跃,沿着靠在阁楼上的木头梯子,蹿上了阁楼,老大不小的一只老鼠就被逮住了,叽叽地叫着、挣扎着,哪里逃得脱?黄猫不炫耀、不停留,倏地从木梯上跳下,沿着大路,噗噗噗地跑走了,身后只留下老鼠绝望的惨叫。祖母不由地赞叹:“你们看看噻,马英美家这只猫多少活脱(身手多么灵活)啊,这么大一只老鼠就讨它捉走了呐!”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模糊了村里绝大多数女人的名字,却因这只猫而记住了“马英美”这个名字。
[南京]魏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