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水欣 中国作协会员、中国铁路作协理事。文章散见于《青春》《雨花》《三联文化周刊》等报刊杂志。
凌晨出发的跑友
莫干山国际越野挑战赛是我第一次参加的越野赛事。其实心中一直忐忑不安。跑过很多场越野赛的跑友丁一对我说：“没难度，你一定行。主要是风景太美了。”他的鼓励给我打了强心针。最后一句话诱惑力超强。
前一天乘坐高铁到达德清，小城四面环山，空气清新，人少。与丁一在酒店大堂见了面，这个瘦极了的瘦子，穿一身运动衫裤，头顶留着一个酷酷的抓髻，看着怪另类的，其实本人是一个温柔的暖男，说话细声慢气，谦谦有礼。他是个合资企业的高管，平时蛮忙的。他酷爱跑步，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跑步了。坐在大堂自助咖啡吧聊天的时候，一位将挺括的白衬衫，整整齐齐扎在裤线似刀的窄窄蓝黑色西裤里，漆皮尖头鞋铮亮照人的白领男子，坐在隔壁位置操作电脑。一会儿，他起身拿着自己的随身杯，来到我们旁边的自动咖啡机，点下“espresso”。站立等待的时候，忽然转头看向我们，“请问，你们也是来跑莫干山越野的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微笑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莫干山，只敢报35公里组。很期待。”他是来自苏州台资企业的职员，戴一副细细金丝边眼镜，雪白面孔，很书生的样子，我想象不出穿上紧身收缩裤，背上装有2公斤水袋的越野包，头上再顶个头灯，他会是什么样子。
晚上，德清开始下雨。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吃了顿晚饭。各喝一碗暖暖的酒酿作为出征酒。往回溜达的时候，听见后面一群人聒噪着走过来，一位胖胖的男士说，“我吃了六碗米饭！把老板娘都吓到了。我说别担心，今晚就能消耗光！”他穿着红色跑服，是70公里组选手。他们将在夜里11点集结，通宵奔跑在莫干山上。我们35公里组穿孔雀绿跑服，凌晨6点集结。
这夜我早早睡下，可是却一直处于失眠的状态。10点的时候门外嘈杂不已，70公里的夜行勇士们出发了，在一片开门关门声、互道加油声中，我爬起来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着，一排排的路灯将夜晚点亮，一群穿着醒目红衫，额头绷着头灯，背着各式越野包，手握登山杖、足踏色彩艳丽登山鞋的身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空无一人的街道。
我更加睡不着了。我检视我的装备，储存了一升纯净水的水袋好好放在越野包里。巧克力、能量胶各两份。爬山手套、登山杖、帽子、压缩裤，漂亮的孔雀绿跑衫上别好了我的号码布。鞋子、耐磨的运动袜。皮肤衣和一次性雨衣装好在包里。充好电的手机、耳机。手帕、纸巾。我将这些物品摆放在床上，自己再次熄灯入睡。朦朦胧胧间，我好像准备起身了。烧水、洗漱，喝咖啡，穿好装备，窗外黑魆魆的，一排昏黄路灯延伸在空寂的马路上……
一阵激越的手机铃声将我彻底惊醒。我猛地坐起来。按下手机，时间是凌晨4点半。怔怔地想了一下才真正从梦中醒来。原来一夜都在做梦：起床、准备出发！
再重新将梦里的动作重复一遍。丁一在敲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背好背囊，披上外套，踏出门去。
那一场越野赛在大雨中开场。人们保持激越的情绪，在升降2300米的泥泞、水塘、滑坡、竹林、岩石、仅可一人通过的山体边缘摸爬滚打，在爬升时手脚并用，在下山坡道一路狂奔。我有点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来进行这场“无知者无畏”的自虐之旅——那是脱离了自身樊笼的一种狂喜，那是战胜了自身局限的释放。所有不安的噩梦，都像被冲破的迷雾，烟消云散。此刻奔跑着的我，是击破了谎言与束缚、逃离了重重困境的我，是战胜了心中那个会令我后悔的自己的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