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旧书店，既是卖旧书的店，也是旧的书店。看上去，店堂并不很大，四壁的书架颇具年代感。插架的图书高低厚薄不一，纸质多少有些泛黄。三五顾客徜徉其间。身处其中，不知不觉释尽从光怪陆离的大街上带来的浮躁之气。
那天，在巴黎拉丁区拉格朗日街靠近加朗德街口的一家旧书店里，我无意间发现一本茨威格的《巴尔扎克传》，那是自己心仪已久的初版插图本啊，如获至宝，遂当即买下。
这家书店的老板或许很会做生意，抑或善于体谅读书人的心情，他还兼营着一家茶厅。门口大橱窗里，除了陈列着一幅古代巴黎地图，还按当地规矩，与开咖啡馆的一样，悬一标明各种饮料价格的硬纸牌。茶有二十来种：印度大吉岭茶、斯里兰卡红茶、俄罗斯茶以及中国西湖龙井茶，等等，任选，每壶七十法郎左右。所谓茶厅，其实也就是茶座，店堂后部两张圆桌，几把椅子，桌布瓶花，细瓷素盏，只几件简单的道具便营造出了一种别具一格的优雅环境。
这个茶厅以四壁图书为借景，使茶客仿佛置身一位藏书家的书房，恍若“拥书百城南面王”。附近有家图书馆里书倒是不少，可去那里得正襟危坐，更不能一盏在手，总之，花上七十法郎买一种情趣，也值。此时此地，茶客之意不尽在茶，读者之意不尽在书。茶香书香，相得益彰。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这家书店老板居然还通中文。尽管吐字未免有些生涩。他连说带比划地对我说，当年巴尔扎克的咖啡瘾有名，其实茶瘾也大，常在家里举行茶会。他的朋友戈斯朗曾记叙说，巴尔扎克招待客人的茶呈金黄色，装在一个很精致的木盒内，用薄纸包裹着。巴尔扎克在奉茶前必盛赞此茶的名贵，说是中国某省特产，一年只产几斤，专供进贡，必须由少女在日出前采摘，然后一路唱歌送到皇帝脚下。中国皇帝将此茶馈赠给俄国沙皇，沙皇赏给他的大臣，大臣转赠外国公使……不知转了多少道手，最后落入巴尔扎克的手中。他还说，此茶不能多饮，饮三次必盲一目，饮六次会双目失明……
老板据此揣测说，巴尔扎克之所以如此神神叨叨，多半是舍不得客人多喝吧。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南京]李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