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徐廷华
我在江浦县当知青不久就调到公社一所完小当了小学老师，那会儿我教的是五、六年级，两年一轮回，送走了好几届毕业的学生。多年的教学让我养成一个习惯，每个学期都会抽出一定时间去学生家中走走，和家长聊聊。还总结出家访抓两头的经验：一是学习成绩颇好，但有骄傲自满表现的学生；一是课堂上调皮捣蛋，不用功学习，头脑却很灵活的学生。
完小的学生大都居住在附近几个村，相隔不很远。我每每去家访，都会碰到班上的学生，他们一看到我来了，飞也似的跑了，或许是给同学们通风报信，或许是赶紧回家告诉父母。有时我走进一个学生家里，几个同学会聚在门外的窗户下偷听，看热闹。
记得有一次去家访，那学生叫李小波，挺聪明的一个男孩子，就是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是在男同学背后画一个乌龟，就是捉一只毛毛虫放在女同学的课桌上。
一次，我正在黑板上板书，突然一粒纸弹从教室后排“啪”地打在我的后背上，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课堂纪律一下乱了。我转过身，捡起“子弹”，举在手上问同学们，这是谁射的？半晌没人回应。我料定准是李小波射的，于是走到他的课桌前，盯着眼睛望他。在我严肃的目光下，他慢慢站起来，交出一支树丫做的橡皮弹弓。
那天，当我走进李小波家时，门外早有几个同学围在窗户下，叽叽喳喳议论着，他们都以为李小波这回少不了要被父母一顿打。
李小波的父母都是老实厚道的农民，刚从田埂上回来。李小波乖巧地倒了碗白开水放在桌上，随后就怯生生地到隔壁屋去了。其实他没走远，我从他隐约露出的一只脚，知道他坐在一墙之隔的板凳上偷听。
我和李小波的父母聊着，问问他们田里的庄稼情况，也谈谈李小波在学校的表现，我着重讲了李小波同学聪明，头脑反应快，希望和家长一同配合督促孩子努力学习。我本想把弹弓交还给他父母，但始终没拿出来，我不愿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夕阳西下，我从李家出来，一家人送我。李小波头低着，一脸的诚惶诚恐，完全没了在学校那神气活现的样子。
几个月过去了，学校迎来了又一届毕业季，谁也没想到，李小波竟考取了县里的一所重点中学。和他同时录取的还有班上几个学习尖子，其中有一个是被李小波捉的毛毛虫吓得嗷嗷叫的女生杜花花。
几十年过去了，江浦县变成了南京市的一个区（浦口区），处处高楼林立，公交地铁直通市中心，繁花似锦；我的人生也经历了跌宕起伏：知青、乡村教师、工厂、政工干部、厂报总编、退休闲赋；李小波的世界更是绚烂多彩，中学、大学、读博，接着成家生儿育女，后来在一所科研单位升任高管。
李小波始终和我联系着，成家后，他带着新婚妻子来看我，我做梦都没想到，竟然是曾被他吓得嗷嗷叫的杜花花。
往事如水，岁月如风。我知道，李小波心里始终记得那次家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