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父亲正年轻,我也正喜欢赤脚。
那些初夏傍晚,夕阳总是拖得很长,我也总是喜欢提着一个方格小竹篮,轻轻地跟在扛着罩网的父亲身后,不敢大声语,“恐惊塘中鱼”。有时,身后还跟着我家那只懂事的大长腿的小黑。
一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就如同罩网惊起的涟漪,一层层地铺散开去。
罩网,简而言之,就是用来罩鱼的网。它由篾子制作的,整体呈现圆柱体,截面为梯形。父亲每次制作罩网,都要请邻村二队林姓篾匠师傅。制作完毕之后,篾匠师傅会坐进罩网里面,在里面吃上两个鸡蛋 ,暗喻网到大鱼。
罩网的使用是一门艺术,涉及“饵料、下塘、标记、罩鱼”等环节,最后才是
我拎篮子( 装鱼) 的步骤。
罩鱼是需要饵料的。父亲最喜欢用的是豆饼,那个年月,豆饼也是金贵金贵的。父亲会用少量的豆饼配上一定比例的粗糠或细食,混合后放到铁锅中炒制,再滴上些许香油,这个时候,铁铲翻动,“细食”微焦,傍晚的微风穿窗而过,老家四周的空气里都是诱人的香味。
下塘是关键环节。父亲会用两根竹子在河边试探深浅,必要时还用腿脚试探水面下的平整度。水的深浅要合适,要有利于鱼群放心集结吃食;滩底的平整度要有利于罩网整体覆盖,全面包围。塘下好后,父亲会盖上一堆青草,既是用作掩护,也是用作标记。
罩鱼则是关键中的关键。需要“静、快、齐”,“静”是指下网之前必须静悄悄的,不能有一点声响;“快”是指下网的动作,必须一气呵成,同时还要注意的是,万不可将罩网举起下罩,必须平移解决,否则,罩网下落的影子会让你一无所获。“齐”就简单多了,意思就是我将装鱼的篮子必须同步送到罩网旁边,以便父亲放鱼。
其实,鱼也是很聪明的,尤其是大鱼。记得一次,父亲一网罩下去,罩网中毫无动静,我还在想这一网估计收获不多。父亲却是大将风度,仍然一如既往地先巩固网脚四周,以防有疏漏,然后才开始在网中摸索。一开始,网中一片安详,少顷,浪花陡起,白水飞溅,撞击罩网“咚咚”之声不绝于耳, 原来有条大鲤鱼。看来,它一开始还想搞潜伏,等到被父亲触碰到了,才不得以挣扎。很快地,它就在我的竹篮中蹦蹦跳跳了!
彼时,时值半夏,河边的芦苇,嚣张而茂盛;水底的青荇,恣意而招摇。
[如东]杨红兵 ◇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