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刚结束,女儿就想去打暑期工,挣点零花钱,妻子宠溺地说:“将来有几十年的工要打呢,不急!需要什么我给你买,你有什么愿望就快去实现,十八岁的夏天需要你。”他也微笑着望着女儿,思绪却飞到了自己十八岁那年……
那时的他也正上高三,除了日日苦读之外,还暗恋着一个叫安的女孩。安坐在他前排,一头绸缎般的乌发垂在肩头,发丝偶尔拂过他的脸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的幽香,令他心旌摇曳。他不敢向女孩表白。虽然他的高考成绩和安一样优秀,但家里条件所限,他无奈地选择了当地的一所师范院校。而安,就要去遥远的北京读大学了。他决定在安离开以前,送给她一件礼物。
买礼物的钱,他不可能向母亲要。自从父亲去世以后,这个家就靠母亲支撑。除了上班,她还常常打零工,但他们的日子仍过得紧巴巴的。母亲听说他要去打工,倒也没反对,还托人给他找了一份发传单的工作。
发传单大多得在室外,七月的阳光像一条条毒蛇,饶是想尽办法躲避,还是把他脖颈、胳膊“咬”脱了皮。母亲心疼他,拿出自制的芦荟汁帮他轻轻涂抹。他告诉母亲,有些同伴趁主管没看见,把一摞摞宣传单直接往垃圾桶里一丢,就找地方躲阴凉去了,到了收工时直接领钱。母亲听了大惊:“你可不能像他们那样!”
两周后,他幸运地应聘到一家洋
快餐店当晚班服务员。每天要从下午三点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回到家已是精疲力竭。这份工作有一个福利:餐厅十点打烊以后,员工可以将剩下的餐食打包带走。于是,那些冷掉的洋快餐就促成了他们母子的“深夜食堂”。他累得吃不下,母亲却吃得津津有味。他笑母亲是“大胃王”,母亲也笑道:“这免费的好东西还能浪费了?你要像我这样习惯干活就好了,你现在干的这些活在我看都是最轻松的。”他沉默不语。的确,母亲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钟点工、洗碗工、摆地摊、收废品、帮人擦窗、推板车,甚至还在建筑工地做过小工。那个夏天,他切身体会到母亲的艰辛和不易。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他竟然赚到了一千五百多元的“巨款”!他交给母亲一千三百元,然后带着剩下的钱直奔商场。他想起安那头飘逸的秀发,就挑选了一个漂亮的水晶发箍,买完后兜里的钱也所剩无几了。
他怀里揣着那个昂贵的发箍,朝女孩家走去,可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变得踌躇起来,有两个身影不断地在他眼前交替出现:一个是如白天鹅般优雅美丽的安,一个是华发渐生、黝黑苍老的母亲,渐渐地,后者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田。他退掉了
发箍,买了一顶结实的宽边遮阳帽,母亲原先的那顶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了。当看到母亲戴上新的遮阳帽,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几岁似的,他和母亲都高兴地笑了。那一刻,他从未感到自己如此重要。
“爸,咱们散步去吧。”女儿欢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他们三人一起漫步在夏夜的晚风中。女儿跑到前面的小超市买冰淇淋去了,她活泼靓丽的身影牵动着他们夫妻俩的目光。妻子温柔地挽着他的胳膊,她的长发虽已挽起,却依然散发着熟悉的栀子花的清香。他们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十八岁的风吹啊吹,吹过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夏天。
[上海]邢洁◇青春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