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与几个好友小聚,几杯酒下肚,有人便拿其中一妻管严者开涮,开几句玩笑就罢了,结果是没完没了,持续好久。于是,那人来了小脾气,不高兴,脸上颜色不好看了。几个人立马停止了开涮。而且,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开涮他了。
小脾气是反抗,是不悦,是情绪的表达。在生活中,有时候我们会发现,小脾气像特效药,对付取笑、侮辱的行为,有立竿见影之效,特别管用。
小脾气,是针对大脾气说的。如果大脾气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是晴空霹雳,小脾气则是一小堆柴草突然被点燃,是春天里有点料峭寒意的小雨,淅淅沥沥。在故乡,小脾气叫尥蹶子,踢你一脚,有痛感,但不会让人胳膊折了腿断了。想想,蛮逼真,很有趣。
人有点小脾气,没什么不好。小脾气,不是古怪,不是不好处,不是不好玩。它是一种信号,最起码,它说明一个人的心空天气变化了,晴转阴了,不高兴了,别人要察觉到,要当止则止。生活中,有的人之所以会被人小看,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其实缺少的就是一次说来就来的小脾气。
小脾气,可以是一个翻白眼,也可以是一转身的离开,还可以是一句怼,当然也可以是一次小小的发火。
小脾气是善意的刺,可以护身。作家三毛曾在《稻草人手记》中讲过这样一个小故事:出国后,她几乎承包了宿舍的所有内务:帮舍友铺床、打扫卫生、整理衣物……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也因此成为“宿舍最受欢迎的人”。每个舍友说起三毛来,都赞不绝口。但渐渐地,三毛开始感觉到不对劲。衣柜里的衣服,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拿走借穿,甚至很多时候不打招呼就被随意拿走。每天要做的琐碎事情渐渐增多,无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舍友都会指定三毛去做。仿佛这些事成了她应该要做的事。这样的行为,让一直隐忍退让的三毛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便爆发了一次小火山。
发了小脾气后的三毛,不再事事包办,反而逐渐感受到舍友们的尊重。可见,发点小脾气既是表达自己的不快,同时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有效手段。
小脾气是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的尊严。陶渊明在做彭泽县令的时候,郡里的督邮来了。南朝的制度是延续汉朝的,郡里设有督邮一职,专门巡查各县,监督各县的行政。南朝由于疆土狭小,又设立了许多侨州侨郡,所以每个郡都非常小,督邮一职已经有名无实。但是,县里的小吏说,按规矩,作为县令依旧得束带见之,即恭敬地接待督邮。陶渊明的小脾气来了,受不了这规矩,绝不能为五斗米(县令的俸禄)向乡里小儿折腰,遂挂冠而去。
先生的小脾气里,站立着一个热血沸腾的大写的“人”字。他的小脾气,令人肃然起敬,传诵数百年。
小脾气,是爱一个人的表白和宣示。有一首歌就叫做《小脾气》,其中有两句歌词是:原谅我偶尔会对你发发小脾气,有一天你会看到那是我在乎你。”“当你开始习惯我偶尔的小脾气,你就会看到其实我一直爱着你。”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林黛玉最爱发小脾气了:“罢了罢了,哥哥平日里也就这么洒脱,是妹妹小家子气了。”“哥哥若觉得我无趣,明日又见旁人绝妙,真真让人伤了心。”“哥哥要是这般态度,倒不如直接不理我的好,显得我无理取闹了些。”“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显得我斤斤计较,越发不如别的妹妹了。”“平日里我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了。怎么别人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
她越是频繁地发小脾气,越是可爱,宝玉越是发自肺腑地爱她。
鲁迅先生是大文豪,但是,也有小脾气。最著名的一次小脾气,发生在酒桌上。1929年8月28日鲁迅日记:“席将终,林语堂语含讥刺。直斥之,彼亦争持,鄙相悉现”。林语堂在四十年后作《忆鲁迅》一文时写道:“有一回,我几乎跟他闹翻了。事情是小之又小。是鲁迅神经过敏所至。那时有一位青年作家,他是大不满于北新书店的老板李小峰,说他对作者欠账不还等等。他自己要好好的做。我也说了附和的话,不想鲁迅疑心我在说他。他是多心,我是无猜。两人对视像一对雄鸡一样,对了足足两分钟。幸亏郁达夫作和事佬。几位在座女人都觉得‘无趣’。这样一场小风波,也就安然流过了。”
鲁迅的小脾气里,是对好友附和的误解,但也有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正气。
小脾气,是默默承受的委屈和忍让。一次,鲁迅和许广平吵架,一赌气跑到外间睡地板,让许广平见识了一下先生也是有点小脾气的。
你有小脾气你就发。不要把小脾气藏得严严实实深不见底。做人要厚道,要善良,要和气,但也不能没有底线,没有棱角,没有脾气,尤其是不能没有一点小脾气。大脾气伤人伤情伤不起,更会伤心伤肺伤自己;而小脾气,不是缺点,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一味良药。适度适当地发发小脾气,见人心,见性情,见品质。 周恒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