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野,诗人,原名徐现彬,1968年生于山东莒县,现居北京,《诗刊》编辑。著有诗集多部,曾获泰山文艺奖、华文青年诗人奖、《青年文学》年度诗歌奖和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优秀编辑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在母亲节悄悄写下(组诗) 蓝野(北京)
母亲
怀孕的女人登上公共汽车
扶好车门里侧的立杆后
对着整个车厢,很快地瞥了一眼
她那么得意
像怀了王子
她的骄傲和柔情交织的一眼
仿佛所有的人,都是她的孩子
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我,我们,和每一丝空气
都心惊肉跳地颤抖起来
——道路真的应该修得平坦一些
——汽车真的应该行驶得缓慢
一点
很多母亲正在出门,正在回家
正怀抱着世界,甜蜜而小心
给姥姥
亲戚们,在你初次病危时
就开始议论
扎纸马的钱女儿出
扎库楼的钱侄女出
出殡的份子,远亲50块
近亲100元吧
但你一次次病危,一次次被抬
下火炕
又一次次重新被抬上去
她们又在说
不陪护的一夜拿出10块
陪护的在这里打麻将,夜宵按
每人5块算
原谅她们吧
那些嘴碎的亲戚
她们喜欢讨论的就是这个
就是这生与死界限旁边
生活的价码
原谅她们吧,在这僻远的山村里
她们哀伤但并不悲观
尘土中的生命
只能用一张张的纸来计算
母亲节悄悄写下
妈妈,如果我比您更早地离去
请不要悲伤,我只愿您有足够
的辰光将我遗忘
是将我埋下,或是抛洒
当然,只由您说了算
还请您为我选一支曲子吧
要慢板,安慰那很少的来客
也顺带抚慰那缠绕不去的我
天空依旧高远湛蓝
吹过山坡的风还是那么漫不经心
一忽儿卷了片落叶
一忽儿随草尖上的露珠悠然消散
如我一样,这轻轻的风儿把此
生过得轻飘
轻轻的,连足迹也难以找寻
——就是这样,我很快忘记了
原本险绝的命!
妈妈,大地依旧安静平缓
就如我从未出生,从未和世界
纠缠
妈妈,如果您还有力量
请将我再次怀上
再一次让我对着尘世大声哭喊
……
石榴
——给杜庆秀
院子里的石榴树
是你栽下的
竹子是你栽下的
杜仲是你栽下的
葡萄是你栽下的
月季是你栽下的
牡丹、菊花、白菜、萝卜、芫荽、
韭菜、丝瓜、葫芦
是你按照季节的命令栽下的
——我和孩子在院子里数出了
60多种植物
每年中秋
石榴就成熟了
红着脸膛,或者笑裂了嘴
它们被你一颗颗摘下
一颗颗摘下,并念叨着,这颗是
女儿的
这颗是婆婆的
这颗是儿子的
这颗是我的
这颗是你的
但你总是捡出那些大一点儿的
——这颗是孩子爷爷的
——这颗是孩子姥爷的
——这颗是孩子舅舅的
这些过世的亲人
也许可以听到你的念叨
——但那些剥开的石榴,鲜艳
的籽儿
跳跃在我们的嘴里
我们和你一样,一致认定
所有的亲人
有滋有味地品尝了这又酸又甜
的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