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琪云和她的NET诊治团队
英国皇家医院Martyn Caplin教授,和汤琪云在《胃肠胰和胸部神经内分泌肿瘤手册》中文版首发式上
(上接B1版)
在诊治中心开张运行的过程中,汤琪云身体力行,把内镜变为另一把手术刀,创造性地完成了多起本来必须要动“大刀”的大手术。58岁的戴先生确诊“直肠神经内分泌肿瘤”,病灶就在肛门口,看了几个医院都认为必须做直肠癌根治术。病人无法接受术后终身悬挂“粪袋”的现实,最终慕名找到汤琪云,经腹部CT和超声内镜检查,瘤体不仅巨大,而且靠近血管,内镜手术的难度和危险系数极高。汤琪云经过充分评估后决定施行内镜手术,以“超级微创”的技术尽量解除病人的苦痛。在团队的配合下,她细心、耐心、精心操作,“保肛”手术获得圆满成功,保护了患者消化道的完整性,患者术后生活质量不受任何影响。
“移植”也有碰到尴尬的时候。访学期间,看到英国同行们上班西装革履,与病人交流时温文尔雅,诊治结束还礼送病人至诊室门口,汤琪云好生羡慕,心想,回国后可以效仿。访学归来,汤琪云当真试了几天,发现“水土不服”。在英国皇家自由医院,半天的门诊量是个位数,基本不会突破10位。而国内的专家号半天都在30人以上,有时甚至达到50人次,门诊尚未结束,已严重腰酸背痛了,哪里还有丁点气力去礼送病人。
“水土不服”的事还有不少,譬如,欧美对神经内分泌肿瘤的诊断,与我们对胃癌、肠癌、胰腺癌等疾病的诊断不一样,我们崇尚的是专科诊断,专家的级别越高越权威。而欧美医学界对神经内分泌肿瘤的诊断,除涉及该器官的肿瘤专科外,还要有外科、消化、内分泌、病理、放射、核医学等各个学科专业医生的参与和签字确认。这种诊断程序的不同,实际也反映了中西方医疗体系价值观认定的差异。
在欧美,全科医生的资格认证是通往各个专科岗位的第一级台阶,而在国内,现实情况是,全科医生常常是社区医生、农村“赤脚医生”的代名词,专家和全科医生的地位,高低悬殊。“千军万马”轻视全科历练,挤往“专家”的独木桥。这导致了我们现在医生队伍基础建设的薄弱和缺陷,也给我们学习西方、接轨国外进步的医疗体系,带来直接的障碍和阻力。
也许是江苏省人民医院看到了汤琪云一系列“移植”的进步意义,也许是一种医疗机制的改革尝试,2016年至2020年,省人医让汤琪云担任全科医学科主任,汤琪云乐得有了一块名正言顺的试验田,尝试启动了神经内分泌肿瘤中心、研究所、专病门诊、多学科讨论联合门诊和专病病房的建设。这段经历,为她后来打通科室间隔,相互合作攻坚埋下了伏笔,也积累了经验。汤琪云负重前行,努力“克隆”,但是,欧美医院的诊疗机制和流程,与我们所处的外部大环境,终究相隔一层,难以交融。试想,处于同一平台的外科、内科、病理、医学影像、核医学等科室,会跟随同级科室的指挥棒转吗?尤其是各个岗位的专家们,汤琪云一次两次友情邀请是可以的,长此以往就不适合“国情”了。
中国特色的神经内分泌肿瘤诊治之路在哪里呢——
嫁接
其实,江苏省人民医院在全国同行中率先成立江苏省神经内分泌肿瘤诊治中心、主办首届全国神经内分泌肿瘤高峰论坛暨金陵国际神经内分泌肿瘤论坛,就是对汤琪云在这一领域探索开拓的肯定、鼓励和支持。中国的改革开放有一条金定律,“摸着石头过河”,海外学习归来的汤琪云,得海内外专业领域改革开放风气之先,既然“移植”不畅,那就接点“地气”,尝试着嫁接如何?
几番华丽转身,汤琪云已经是业界的资深教授、著名博导了,她的门下弟子成群,她领衔的队伍日渐壮大。她从她身边的人开始,宣讲她的理论。她说,神经内分泌肿瘤相当于一个“小全科疾病”,如果从消化、内分泌、普外、影像等各个专科去看该病,会出现“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情况。打个比方,神经内分泌系统好比一座大房子,胃肠胰等器官上的肿瘤细胞是房子内狡猾的鼠、猫、狗,你明明看到猫是蹲在桌子上的,你走近时,它钻到椅子下面去了,一会又窜到床肚子里去了。如果这时你还是对着桌子上的目标“射击”,不仅误伤“良民”,跑了“真凶”,受到惊吓的“真凶”还会变本加厉,穷凶极恶,对身体造成加速度的伤害。
汤琪云的学生薛冰艳博士说,汤老师的师生微信群有40多人,非常活跃,且交流的大多是神经内分泌肿瘤内容,学术气氛浓厚。从2018年算起,6年苦心经营,6年队伍建设,汤琪云带领的省人医神经内分泌肿瘤诊治中心,已经成了一支能征善战的“多学科诊疗”团队。
当然,汤琪云这里所讲的“多学科诊疗(MDT)”的概念,已经不仅是执业理念上的一种岗位与职称了,而是相对于微观意义上的宏观视野。汤琪云举例说,苹果之父乔布斯的病情发展是从拉肚子开始的,按照西医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法则,先治胃,再治肠,等到发现胰腺也有问题时,晚了,倾尽全球新药好药,乔布斯的生命也只延续了5年。一位同样病症的金坛市民李祥(化名),是在初步诊断为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之后找到汤琪云就医的,汤琪云在神经内分泌肿瘤的多学科诊疗理念指导下,施以按部就班的综合治疗,11年后才安详去世。假如乔布斯在腹泻严重的时候,医生或者他自己,能从多学科诊疗理念考虑一下是否神经内分泌细胞肿瘤的侵扰,他最后的一段路程何止5年、他为人类还将会留下多少不可预知的贡献?
所以,汤琪云认为,胃癌、肠癌处于我国因病致死的前列,发现得晚是重要原因之一。如同人的消化系统接受、消化、排泄的任务非常繁重一样,人的消化系统的耐力与韧性也是非常非常强的。因为以上两个原因,庞大的神经内分泌系统(譬如胃、肠等)又往往反应迟钝,小痛小病容易忽略不计,等到积劳成疾时,又由于认识不足,“张冠李戴”造成误诊。如此折腾,不在排行榜前列,岂非怪事?
仿佛是为了印证汤琪云的这一论述,我们的访谈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汤琪云的助手田野插话,“浙江的那位小肠神经内分泌肿瘤患者来电话了,要求复诊。”汤琪云一边要助手安排床位,一边向我们介绍,说这也是一个典型病案。小姑娘14岁时就有神经内分泌肿瘤的症状了,东诊西治,就是诊断不到点子上。来到汤琪云面前时,已经24岁了,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她说好几家医院都认为是过敏反应,汤琪云说不是这么简单,小肠镜检查,确认为神经内分泌肿瘤,病灶在小肠部位,而小姑娘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也是神经内分泌肿瘤特有的“潮红”现象。汤琪云随即对其开始了对症治疗。这个病例一是说明了神经内分泌肿瘤形成过程的漫长,二是“现身说法”,证明了消化内镜检查的重要。
所以,汤琪云的候诊患者名单总是一长串、一长串的。她的日程安排总是满到无法加塞的程度。她说,她是属马的,崇尚只争朝夕,马不停蹄。她说话讲课,语速极快,一分钟能迸出六七百个汉字字符。安排手术的日子里,她一个上午要做8台内镜手术。手术完毕,哪怕到了下午1:30,她也要先看望术后病人,然后才去吃饭。她说,这是习惯,“我看到病人才放心,病人看到我才安心”。
江苏省神经内分泌肿瘤诊治中心成立以后,在苏州、淮安、南通、徐州又先后建立了临床神经内分泌肿瘤研究网络,汤琪云“校长兼校工,上课带打钟”,在手术台和讲坛间频繁切换。医院相关数据显示,汤琪云一年的工作量是1500例内镜手术、接诊3000名左右的门诊病人、管床500例流水病人,30年来她的内镜手术已经超过了10万例,被业界誉为“神镜天使”。她的助手介绍,为了争取有效时间,每到目的地下高速的时候,她就要求当地医院开始手术前的各项准备。有记者描写她对医学禁区敢摸“天花板”,对工作对事业脚踩“风火轮”,完全一副快马加鞭的男子汉性格。其实,汤琪云也有非常“女人”的一面,她瘦削高挑,在病人面前始终面带微笑。她热爱生活,还有点“小布尔乔雅”。她的车上备着小毛毯、U型枕,还有粉色的外套、粉色的拖鞋。虽然50多岁,她很爱粉色,特别是那双有洞洞的粉色拖鞋,透气、弹性好,她非常喜欢穿着它长时间站立手术。汤琪云像兔子样爱美,还像羊妈般爱羔。谈起人生奋斗中的难忘镜头,她说,读硕士研究生期间,女儿上幼儿园,周末返校,她拖着行李箱上客车了,女儿裤裆里挂着尿不湿跟着车跑,边跑边喊“妈妈不要走!”汤琪云闭上双眼,喃喃自语,“人生如梦,多想时光倒流,好好陪陪女儿!”两颗泪珠沿着脸颊悄然滚落……
心愿
这是汤琪云的心愿吗?是,但不全部是。
2023年12月中旬,第四届金陵神经内分泌肿瘤论坛在江苏句容举行,全国200名专家、学者云集,讨论推进“规范”“整合”神经内分泌肿瘤诊治“中国化”的问题,中国传统中医和中药被纳入了宏观指导方略,西医的普外科普内科也被邀请“协同作战”。汤琪云清晰提出了“融合诊治”的中国方案,她认为,既然“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西医诊治方式不完全适用于NET,那么,传统中医的五行说、经络说等宏观理论,对处理神经内分泌肿瘤,就有着极大的临床实践意义。
2024年3月13日,第21届欧洲神经内分泌肿瘤学会(ENETS)在奥地利维也纳召开,汤琪云已经两次应邀参加,今年,她作为唯一的中国专家,作了线上发言,她以流利的英语介绍了中国同行的中国实践和中国理念,汤琪云的“中国方案”,引起了欧美同行的极大关注和好评。
作为NET专家,汤琪云还有一个常常挂在心头的期盼。业界常说,没有突然出现的肿瘤,只有突然发现的癌症。前一句是说肿瘤产生有个过程,甚至是漫长的过程。后一句是说平时忽略了检查,往往查出就是晚期,特别对肠癌而言。传统的肠癌检查,往往是从大便中发现潜血确认的,内镜检查是现行的最新方法。所以,汤琪云一有机会就宣传胃肠镜定期检查的必要,特别是无痛胃肠镜检查。但是,这种检查成本相对较高,特别是无痛镜检查,现行医疗制度下,个人负担的比例较高。可不可以像平时的大小便检查一样,通过粪便从肠壁脱落细胞中检测呢?检测中呈阳性的再做胃肠镜检查或手术,这样,100名检测者中,可能只会有少数几例进入下一轮,大多数人就可以免去镜检的烦恼和费用了。
汤琪云说,这种胃肠镜检查和粪便隐知结合、早发现早治疗的模式,理论上已经可行了,应该作为民生工程走出实验室了,她期盼生活中的这一天早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