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的墙,逼仄的窗,他枯槁的目光和沉眠的文字挤在一起,困在牢笼里,日复一日,那暗黑的光阴悄然地从指尖、从脚下的缝里溜走。
驰骋赛场,为国争光的梦,在那场意外中提前落下帷幕。变形的腿是失败的见证,歪斜的身姿,每走一步都在凋零的花上描上一笔遗憾。痛的并不仅仅是这些,还有那些明箭、那些暗语。“听说了吗?老吴家的孩子腿废了,走不了比赛路子了……”孤弱的心越发苍白,无边的孤寂、彷徨,只有扎进书里,埋进文字方可寻一处净土。
他以为这苦痛是他一个人的,直到那天夜里。
凌晨三点,他走出房门喝水,才猛然发觉通往客厅的墙角,一盏小夜灯一直亮着,父母屋里也亮着灯。接着,第二天,第三天,夜夜如此,他很疑惑。
第四天夜里,他悄声地走到父母门外,听到那熟悉的低语。“这个孩子,太苦了,他熬到几点,我就陪他到几点,再黑的夜,我也给他亮着灯,免得摔倒……小时候他走不好是我带着一步一步走稳的,现在我依然能陪着他、带他走好。”
母亲的话是一束光,温暖着他,将他救赎。心里的冰缓缓消融,他渐渐敞开房门,打开心扉,主动走向外面的世界。
母亲带他去医院看望患骨癌的外公。曾经伟岸的身躯已不在,外公是一片枯萎的叶,静躺在冰冷霜地。叶片偶尔颤动,抖不掉面上疼痛的汗水。那张已被咬变形的嘴,给他讲过最动听的故事;那双腿,带他爬山跑步、游泳捉鱼,走过那么多的美好,如今却蜷缩干瘪不可行,痛至要命。自己的痛,又算什么呢?至少还能行,不是吗?
他沉默着,沉默是一阵风,吹乱他本就杂乱的思绪;沉默是一张网,抓他回归现实。
夜里,智齿破土之痛打破他的宁静,转移法、冰镇法、空置法统统没用。顶着肿得不对称的脸,看着清澈月光,开始遥想小时候长牙的痛是怎么度过的,为什么没一点痛的记忆。想着童年趣事和梦想,眼下的痛,也变得模糊了。是不是顺其自然,完全接纳,才是人生的真谛?
母亲回了乡下,菜园的栅栏需要劈一些树杈备用。一个偏斜,刀划伤了虎口,鲜红的血溢出,快速染红了手面,也红了正巧看到这一幕的双眼。快速抓过母亲的手,止血、清洗、消毒、包扎,小心翼翼地抚摸,像儿时母亲护他那样,对着手哈着气。母亲笑了,连连说不疼,只是看着吓人。“爱的魔法已经发射”,母亲说着儿时给他呼呼的话语,幸福地笑着。看着母亲笑,他也笑,笑着笑着心却更痛了,原来母亲要的竟如此简单。人生好与坏,成与败,都是自己,都是至爱之人在意的自己。
一个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疼痛?身体的或心里的,渗进我们清澈琉璃般的生命,如泥沙进蚌,在生活的海里熬着,终会变成耀眼的明珠。
[浙江]胡庆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