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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父亲上了七楼

日期: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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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谈谈心·智慧乐园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已年近八旬,对高度的恐惧越发严重了。交际应酬时,但凡楼层高于四楼,他便力有不逮了。

  前几年,有个亲戚生病住院,母亲打算和父亲去探望,在得知病人住九楼后,父亲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面露难色,“你俩去吧,去那么多人干吗!”母亲闻言,不禁略加责备地说:“前年你住院,人家全家都来看你,你不去,像话吗?”

  见违拗不过母亲,父亲只得悻悻地坐上车。一路上,我们说话,父亲不搭腔,他缩进汽车后座的一团漆黑里,长吁短叹。

  抵达医院,父亲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一直远远地落在我们后面。在等电梯的间隙,他斜倚着墙,双唇紧绷,身体僵硬,手插进头发里抓挠,似乎想要抓住那满溢而出的焦躁。我竭尽全力地安抚他,然而,他依旧未能迈入电梯。

  2015年冬天,父亲的血压出现波动,我送他去泰州人民医院,医生建议住院观察。父亲对住院向来是不抗拒的,他常笑称,人的身体就像汽车,也需要定期保养。可这里的高血压病区在十一楼,他扭头望向窗外的住院部大楼,脸色凝重如铁,喃喃自语:“怎么会是十一楼,在一楼多好啊……”

  “老人家,你说什么?”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将父亲的难言之隐告诉医生,幸而他对父亲的恐高表示理解,同意将父亲安置在一楼的病房。此后几年,父亲来这里“保养”过三回。

  与高血压抗争二十年,父亲久病成良医,他常自诩自己是半个心脑血管科大夫。后来,母亲也被查出患有高血压,可她从未踏足医院,未曾看过医生,对降压药更是一无所知,十余年来,全赖父亲悉心照料,血压控制得很好。

  去年清明后,天气转暖,父亲像往年一样每天给母亲减了半粒降压药。他说,气温升高,人的血管扩张,血液流速加快,血压会降低,降压药自然要减一些剂量。

  有天早上,母亲发觉右手右脚有轻微麻木感,以为是前一晚长时间保持右侧睡姿造成的,就没太在意。几天后,她说话变得口齿不清了,喝水时,水竟然从右边嘴角流了出来。我把她送去市中医院,她被确诊为轻度脑梗,急需住院治疗。

  当父亲听到诊断结果,身体似风中之烛微微颤抖,他紧紧握住走廊上的椅子,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之色。

  我来不及安抚他,匆忙给母亲办了住院手续,把她送到住院部七楼住了下来。

  安顿好母亲后,我回门诊大楼找到父亲。

  他神思恍惚,脸上的皱纹像被惊扰的水波扭曲在一起。见到我,他再三追问母亲的病情严不严重。父亲以为是他给母亲减了半粒降压药导致了母亲的脑梗,一度陷于自责和愧疚之中,不能释怀。

  “我来照顾你妈。”他似乎还不知道母亲住在七楼。

  “可是,妈住在七楼……”

  他听出了我的担忧,“什么时候了,还考虑这个,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说完,他径自走向住院部,乘了电梯,上了七楼。

  一周后,母亲康复出院。

  殷家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