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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繁星四则

日期: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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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繁星·清明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家庄的味道

  置身旷野田间的墓园,在母亲面对石碑的呢喃诉说中,我抬眼望去,天蓝地黄,交织出壮阔的画卷,暖风拂面,鼻尖萦绕着甜丝丝的油菜花香,我的两个女儿挥舞着柳枝追逐于田埂之上,再现她们母亲的童年。

  祭扫结束,母亲拍拍身上的尘土对我说:走,去你大舅家。

  大舅毕生耕耘在王家庄,当过支书办过窑厂,大半辈子侍弄庄稼,和大舅妈育有两儿一女,儿女都在城里定居,如今最大的重孙也已到了入学的年纪,二老终于迎来了安享晚年的美好时光。

  姑嫂长辈们一见面,说不完的家长里短,孩子们聚到一起,驾轻就熟地直奔后院而去。后院的空地上,插着几根翠竹,散养了一群鸡,院西边紧临河湾口,整了个小码头,放养着几只鸭。孩子们东跑西窜,撵鸡进竹林,赶鸭下河沟,爬到草垛上伸手掏热乎乎的蛋,钻进鸡棚,蹲守准备生蛋的鸡。

  大舅将看家犬“黑子”安抚好,笑眯眯地注视着上下翻飞的娃。我教训小女不可太顽皮,大舅摆摆手:罢了,该是这么大的娃玩的时候,你小时候可比她们皮多了!我突然鼻头一酸,当年外婆就曾对训斥我的母亲说过同样的话,也许多年以后,我又会把它们说给女儿们的孩子听。

  父亲提出弄些秧草头炒炒,我和先生拎上竹篮就近走入一块菜花田。散落田间的三叶草一簇簇一团团,柔嫩翠绿只待人来。先生懊恼没带把剪刀出来,大拇指甲掐得生疼。我笑他没掌握动作要领,细草头,一根根掐的话,得猴年马月才采得齐一篮!打小外婆就教过我,打秧草要用手指揪。我示范给先生看,食指中指勾住一小把嫩茎,大拇指配合摁住一揪,先生照做,果然,不一会工夫,就揪了大半篮草头。

  回去一看,表姐正带着孩子们在大舅的小鱼塘里撑船,孩子们蹲在小水泥船帮子上,兴奋地泼水玩,表姐拽着她们外套上的帽子,一再提醒注意安全。这一汪小方塘,租给人家养蟹嫌小,大舅索性留着自己养鱼,一把鱼苗撒下去,四时有鱼捞上来。塘周围的田垄,蚕豆豌豆毛豆,茄子青椒萝卜,一年到头不闲着,手脚勤快的农家人,绝不浪费丁点儿沃土。

  开饭了,不必说鲜美的鸡汤和杂鱼,也不必说肥嫩的螺蛳与河蚌,单是清炒豌豆苗,春韭炒鸭蛋,凉拌嫩莴笋等时蔬,摆出满桌翠绿的春色,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了。大舅妈将沿袭了外婆腌制秘方的蒸香肠和咸猪头肉端上桌来,大家仿佛嗅到了未曾走远的年味,那是印刻在记忆深处王家庄的味道。

  我由衷地赞美,大舅现在的生活可是无数城里人梦中的诗和远方呢。大舅笑着说:诗和远方够不着,只要大舅在,王家庄就永远是你们的娘家,欢迎你们常回家看看。酒香春风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团圆亲情,正应了一句“春草池塘诗梦里,梨花庭院酒樽前”。

  一抬头,我的目光和相框里外婆的目光碰撞到一处,此刻,外婆正慈祥地注视着她的儿孙们,嘴角上扬,眉目含笑,仿佛为子孙后代的幸福生活欣慰。

  [南京]王亚芳

  雨是写给你的信

  如果大地是一张信纸,雨水就是纸上写不完的思念。

  老妈,在你去世后,我就一直催着父亲在坟上栽一棵松树,荫蔽你的长眠。

  可惜,一直到我上了大学,离开了故乡,父亲才找到了一株瘦瘦小小的松树,还没半人高,远看就像只发黄的蘑菇,它真的能为你遮风挡雨吗?我深深地怀疑着。

  直到某年清明,我亲眼看到它吐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碧色,引得阳光都争相栖居于上。那鲜亮昂扬的绿意,让我设想,是你在地下庇佑着它吧,就像曾经你呵护、抚养我一样,让本该俯首于深草蓬蒿的小松,有了凌云的可能。

  从记事起,十几年的时间,父亲整日在外奔波,你因为腿部残疾,便留在家里陪我。

  我始终记得,铁门外,你一瘸一拐地端着淘米水,走到屋子外给我种下的无花果树浇水,顺手摘些葱,慢吞吞地走回来;小屋里,你摇着快没气的煤气罐,在火焰倒下之前摊好饼,金黄的鸡蛋散发出的香气,一路穿过门缝钻进我的鼻子;椅子上,你扶了扶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缝好破了的校服……

  这些平淡的记忆就像是飘浮的尘埃,纤毫毕现地显露出来,清晰得能让我看清你当时的头上爬了多少白发。

  虽然时不时地,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你挺过了,或是没患上脑溢血,一切又会怎样,我的人生、我的心态、我的追求,会不会改弦易辙?终了,仅是一声叹息。十年前,在三九天过去不久,你撒手离开。你走后,很多事物随着你一起走了。

  老家那座你任职打字员的学校几经转让;那辆矮矮的,你每天骑着上下班的自行车早已锈了;那台你每天听养生讲座的收音机也哑了,灰尘铺满每一个按键;那栋从我记事起就一直生活的房子也最终化成断壁残垣,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在晨起或是酒醒时,叫出一声“老妈,你这会儿还在?”但是,还是有一些东西逃过了时光的洗劫,留下怀想。

  你辛苦记满养生知识的笔记本还在,在密密麻麻的笔迹中,随处可见你为我调理的各种中医术语、对应处方和保健方法,我患过的每一场病都能在里面找到存在的证据;你为我做的百纳布被子至今仍盖在我的身上,有时把它晾在院子里,能拍打出十几年前的阳光的味道,那时候,你总能定时帮我晒被子,腿瘸使不上劲,就用杆子一点点地挑,到了午后,再去给被子翻个面;最重要的,是曾经用诺基亚手机给你拍下的照片都还在,即使再过上几十年,依旧能借助它们,回想起你的音容笑貌,在某种意义上,我就始终是一个有母亲的孩子。

  老妈,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人间的雨声,有一些雨点,正是我想写给你的信上,那些想说的话……

  [武汉]仇士鹏

  告别

  老家人把二婶唤作二娘,二娘出殡那天,锣鼓响起,鞭炮齐鸣,有人号啕,有人抽泣,有人眼含泪水,默不作声。二叔踢踏着步子走在最后,像是大病一场,我本想扶他一把,突然注意到他发白的眉毛剧烈抽动,一时竟忘了安慰他的任何言辞。

  车流缓缓启动,我蓦然瞥见堂屋大门后还留下一个老树一般的身影,那是我双目失明的父亲,他枯坐在一只凳子上,双手捂着一根拐杖,低着头,像刚“看”完一场伤心戏,所有的演员和观众都走了,他还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剧场,沉浸着,不能自拔。现在,我的老父亲正“听”着他的弟媳被抬走,他无法目送,只能在黑暗中如老牛嚼草般嚼着他的沉重悲伤。

  二娘比二叔小12岁。两人是经双方亲友介绍认识的,为了追随二娘,二叔三十来岁就到江西打工,过了二十来年,又在二娘陪伴下回到安徽老家定居。在我们这个村庄,二娘像初嫁的新娘一样,开始熟悉左邻右舍、田间地头、乡村道路和风土人情,适应了之后,就开始走向生命的那一头。

  二娘前几年得病,胃癌,手术后两年开始扩散,辗转几所医院,医生都说没救,二叔不甘心,要换更好的医院。弟弟帮着二叔把二娘送到南京最好的医院,医生诊断一番,双手一摊,很无奈地摇头。他俩又把二娘拉回老家,病入膏肓的二娘疼痛难忍,二叔没日没夜坐在床前看着二娘,怎么撵都撵不走。二娘侧着头,双手攥着老伴的手,像是要记住这双手上每一处皱纹,每一块隐隐约约的老年斑,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二叔。她比老伴小12岁,本想给他养老送终,没想却走在他的前面。

  车子缓缓绕村子一周,每至一户门口,都有男丁燃放鞭炮,而后肃立门前,目送车队离开。他们身边原本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今踏上不归程,村庄里再也没有她了。车内有人从窗户扔出一挂点燃的鞭炮,另一人扔出一条白毛巾和一盒香烟,算是答谢。车内外的人并无言语,但一扔一接之中尽显默契。

  村边是田野,连绵的油菜花正在闪着金光。一只鸟在油菜田的上空飞起又落下,又飞向另一片土地。车子绕到最后一户人家,大门紧闭。车内照样有人扔出一挂点燃的鞭炮,还有一条毛巾和一包香烟。那家人中午回家,看到门口的鞭炮碎屑和毛巾、香烟,自然会知道:这是陈翠英的家人来打招呼的呢。

  母亲一直在默默流泪,旁人递过纸巾,母亲低声说了一句:“翠英最小,走得最早,我们妯娌仨少了她一个,一只碗就缺了个口子……”母亲没读过书,只会从粗粝的生活中提炼出珍视和惋惜,提炼出幸福或哀伤,她说出了我们全家的悲伤,说出了我们对二娘的不舍和感念。二娘给了二叔爱情、亲情,给了我们这些小辈无限的牵挂与慈爱,回家时,我的脚上还穿着她之前送我的千层底鞋,踏在开春松软的土地上,脚印上也是一排针眼的印痕。我们是多么感恩她成为我们这个大家庭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她来过,我们会永远记着她。

  [安庆]魏振强

  踏青归来即清明

  周末,我正在关山月美术馆听一场故宫博物院余辉先生关于“清明上河图”的讲座。其间收到大姐发来的一条信息,她正打点行装要回去踏青扫墓。

  大姐随儿子来广东已有二十多年了,平日照顾子孙日常起居,难得回次老家。有一次她儿子见她思乡情切,放了她半个月假,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赶紧给娘扫墓。那天我们浩浩荡荡大大小小有近十人来到一片麦田前,婆母的墓地立在一个翠绿的垄沟前,像那麦地梳了一个小发髻。墓地被青草覆盖着,显得小而胖,我们打开纸钱,铺上鞭炮时,大姐已经趴在坟前哭起来。突然,一个灰色的影子从大姐脚边钻出来,“咻”地一声往麦田深处奔去。大姐吓了一跳,拍着胸脯噤了声,我儿子眼尖,大喊:兔子!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撒开脚丫向那灰烟似的影子追去。兔子慌不择路,左冲右突,麦地一片凌乱。大姐早已收起悲伤的情绪,喊:别追了,麦地都踩坏了。

  兔子早没影了,一群人乐呵呵地回来,有人发现沟边嫩悠悠的野菜,忙奔下去采摘,一会儿野芹菜掐了一大抱,野葱扯了一大把。大姐早在坟边掐了一大捆辣菜,招呼大家快点把鞭炮放了,把扫墓的仪式完成。一群人齐跪地上,大姐念念有词:娘啊,多找一些老伙计,想打牌就打牌,想逛街就逛街,绫罗绸缎都穿起来,在那边要对自己好一点。那话语里再没了伤感和内疚,好像九泉之下,老母亲一样有老友,一样有街市,一样吃喝玩乐。

  那天,我们抱着野菜满载而归,回家后一顿收拾,做了一桌香喷喷的野菜宴。好像清明节是个契机,是祖辈们给我们一个春游的机会,让我们在田野里聚集,与自然为伍,与春景融合,那样才不会辜负这春天的盛情。那一座座坟就是纽带,把我们一一引到油菜花前,让那金黄点亮我们的眼睛,让婆婆纳细小的蓝,缀在我们的发间,让孩子手上的鲤鱼风筝、老鹰风筝在蓝天中追逐。让我们忆起与祖辈相处过的日子,忆起她在厨间烧饭,扯着嗓子站在门前喊。忆起她在稻场上与男人们一起打谷子,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家。忆起她敲开邻家门,低声下气借钱供儿子读书。忆起她病恹恹地靠在床头上,冷静地交代后事。我们坐在桌边谈论才拜祭过的老人时,好像婆母就站在我们身边,安静地聆听。

  其实,我只见过婆母一次,就是她病危时把侄女托付给我。那天,她把邻居大婶叫来给我煮了一大碗鸡蛋,整整九个,她倾其所有,把她的心思全敲在了我的碗里。那时,我和她儿子还没确定终身大事,但那天,我决定帮她守好这个家。

  讲座还在继续,余辉老师由那幅古画,讲到清明那天,古人们都会举家外出欣赏春景,扫墓踏青的习俗。而大姐正要启程回老家,她将去墓地上清理一下杂草,伏在坟上痛哭一番,而后带一把野菜回家。她与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千里迢迢回去探望亲娘,也是为了看一看,自己与故乡的脐带是不是还紧紧连接着。

  [深圳]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