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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极有爱好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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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汪曾祺写给黄裳的信中说:“我对于土里生长而类似果品的东西,若萝卜,若地瓜,若山芋都极有爱好,爱好有过桃李柿杏诸果,此非矫作,实是真情。”“极有爱好”,是指非常喜欢,出奇的欢喜,欢喜这种形,这种味,这种色泽,这种格调,属于个人的偏好。别人或许不喜欢,而他却极有爱好;抑或别人反应平平,对待这种食物的态度一般,而他却极有爱好。

  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历数自己的喜好,娓娓道来,说与人听。汪曾祺给黄裳写信,大概是属于这一种。

  人像一株庄稼,自幼在故乡的土地生活,习惯了这方水土的肠胃,对那些土生土长的东西有了依赖,对那些杂食小吃有着与生俱来的喜欢,因此这些就“极有爱好”。

  山芋、萝卜,为什么让人喜欢?因为它们身段亲切,态度随和,适合大多数人,就像人的性格,不温不火,易于接受。和岁月坚守,与生活厮磨,最是平常物,却极有爱好。这种爱好是平和、安静的,一如午后阳光照耀下的古瓷。

  土里生长而类似果品的东西还有哪些?芋头、荸荠、土豆、花生、山药……

  每岁冬日,吾乡寻常人家的餐桌上必定少不了芋头烧肉这道菜。出自水乡的芋头,大芋上缀满小芋头,大芋切成块,煮熟后,软烂糯绵,入口即化。几个布衣好友围炉而坐,啜饮小酒、大嚼芋头,乃平生一大快事。

  荸荠,即是汪先生《受戒》中小英子用脚踩的荸荠。“藏在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溜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伸手下去,一个红紫红紫的荸荠……”在吾乡,荸荠又称马蹄,可炒清水马蹄鱼片,鱼鲜与马蹄清香合二为一。少时,我喜欢生吃荸荠,浆白汁甜,是上好的清凉去火妙物。

  冬日围炉可吃熟荸荠。读张爱玲《半生缘》,顾曼桢来到沈世钧家里,两人围着火盆对坐,一边听瓦钵里咕嘟咕嘟作响,一边剥热荸荠吃,且谈且食——才知道荸荠还有这样一种吃法。

  红紫的荸荠颜色,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荸荠色,是古漆的一种颜色。我在扬州何园的迎客花厅里见过的太师椅都是这种光泽温润,典雅大气的荸荠色。

  俗世凡夫,爱美食,也爱人间烟火,对某些寻常食物往往极有爱好。

  极有爱好,是一种喜好,一种嗜好,一种情怀和一份挥之不去的情愫。

  我想画一张芋头、荸荠地图,在故乡起起伏伏的大地上,把长芋头和荸荠的地方一一标注出来。一张故乡的芋头、荸荠地图,就是一个地方的风物图、风情图,家乡的风物连系着乡愁。

  在少年的故乡,傍晚时安静地吃一碗泡饭,我喜欢吃酱园店里的“萝卜响”。经过腌制的萝卜条,咸酸中带着甜,嚼在嘴里“呱滋、呱滋”的。山芋干、萝卜响,在这里套用汪先生的这句话,也是“极有爱好”。

  我若有二分地,得一分种山芋、一分种萝卜。

  [泰州]王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