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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镜头那端是哥哥

日期: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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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谈谈心·智慧乐园       上一篇    下一篇

  一

  糅合海之靛蓝与石之皑白的爱琴海东岸,这座临海的大城除了绵延的历史,更拥有得天独厚的空气阳光水。沙滩像丝带,环系湾岬,湾岬另一端即是无尽的绝壁,嶙峋回旋处却有四十多米高的瀑布倾泻。

  迥异亚热带设色与质感的阳光让我决定辞去稳定工作,负笈此地修习绘画。

  指导教授看过我的作品集后给予高度肯定,唯独一点,他好奇我为何不太画自己家人,就算有,也只有父母比较鲜明,画里头似乎有许多“不完整”的角色:吹口琴的猫、鱼尸与烟头遍地的渔港、扭曲隆起的白色沙滩、拉提琴与摇沙铃的澎澎丁满(卡通狮子王的角色,分别为野猪与狐獴)、枯色的松柏……还有一个长发、倚靠在母亲脚边的女孩。她全身除了粉红色的双手手腕,其他都是暗色系,画的边缘有个蓝色或绿色的迷你小男孩,他只有女孩的四分之一大,通常侧脸,或把头放在屈膝而坐的大腿间。

  见我怔怔,教授便不深究,只说每个创作者都有自己偏好。他又问别的问题,问我为何酥绿盎然的地方,会出现枯色的松柏?我佩服他的观察力,看向窗外,古迹校园的庭院满园花树,便知他何来此问。我只回答出枯色松柏有自己的象征,尚欲补充,他却连声称是,并示意我不用再说。

  他说,只要知道作品里每个角色都有我的寄寓就毋需再问,他怕的是为了画而画,整张画布充斥不知所云的品项。

  二

  小时候最爱的季节是夏天,从芒种到处暑,我与哥哥在沙滩堆砌城堡,城堡内住着我饰演的公主,哥哥则是攻击城堡的恶龙;或用礁石与漂流木权充热带雨林,他扮澎澎,鼓撑胸膛四处巡弋,而我是丁满,学狐獴八方张望。爸妈觉得奇怪,为何空有反派巨龙,却不见正派的英雄。

  我想都没想:“因为哥哥总是发出奇怪的吼叫,哪有王子这样的!”

  而澎澎,这只有着硕大胸膛的野猪身手矫健,总是跳颠跳颠地移动,更与哥哥夸大、让人难以理解的肢体动作相符。

  我站在羊毛地毯的高席眺望瀑布,想象此刻中国南部海边的燠热,画布上有龙正盘踞城堡,相拥的爸妈在城堡旁,我与哥哥一人蹲在沙滩的南北,哥哥小到快看不见,四人共同点都是脸部模糊如打磨前的原石。

  哥哥实际上住的地方比画里更远,那是家位在山上,拥有四百多名院生的照护机构。四季比平地分明,数年前还曾下雪,那时身穿负重衣的哥哥,用雪捏出好几排小精灵游戏里的光豆,边发出恶龙的吼叫边将它们通通吃掉。

  三

  爱琴海东岸也会下雪,但人们看到雪相当淡定,只有在街上走路时得更小心。我看到时想起小时候,爸妈牵起我们,叮嘱必要紧盯那斑马线红绿灯的语气。

  我慢慢长大,逐步独立于他们潮湿的手,但哥哥仍得被他们牵紧,仍被呵护,他看红绿灯的眼神仍如多年前的夏日,惊惧又带点兴奋的焦虑。

  不想作画与书法之时,我会拿出电动游乐器专挑几款古老的游戏玩,像超级玛丽和小精灵。不太在意破关与否,我特别陶醉游戏里的特定序盘:比如吃到蘑菇和樱桃时,玛丽与小精灵应声放大数倍的快感,我和哥哥会以谁吃到最多蘑菇,谁吃到最多樱桃和光豆为胜败条件。但一个人玩,有意义的只剩过关与积分,游戏的网络排名又仅看完成任务取得的徽章,令无以自遣的我开机时间愈来愈短,开启虚拟的游戏只为一解乡愁之瘾,我每次得到的似乎是更大的、更垄断性的沉闷。

  爸打来电话,说机构老师传来好消息,哥哥近来对更多食物有兴趣。味蕾与视觉的形成都得依赖大脑诠释信息,一旦脑部受损,则各项感官能力都会随之下降。自闭儿一般味蕾比较差。

  小时候,每次吃饭他必与我抢食,去海边玩一定会吃大碗锉冰消暑,他会打劫我四分之三的料,顺便又挖去一大口冰。后来他慢慢不爱吃饭了,应该说口味变得诡异,有时只吃他最喜欢的菜,有时则看到什么都吃。最后一次去海边,他对我八宝冰的配料丝毫不感兴趣,只吃黑糖浆淋清冰。

  我们四处绕,绕到附近一个吹着腥臭热风的渔港,岸边有许多野猫正在大啖钓客给予的鱼,靠近时,那股腥臊味愈发浓烈。我捂着鼻,哥哥却走近,他蹲下来看猫群吃鱼,其中有几只边吃边发出咂嘴声,他听到也学它们咂嘴;后来学画,我在画布上用鲜艳的颜色画猫画鱼,我给猫挂上口琴,希望它们为我的家人卖力演出后就能享用旁边的鱼。

  有时想,人生再怎样不济,我至少还能随我想法安排自己的画作,但哥哥呢?自闭儿习惯规划清晰的场域,最好能用地毯、巧拼、撞色瓷砖、几何图形、数字,去区分不同的空间和物品。

  不谙体察任何弦外之音,更不能察觉人性稀松平常的欺骗或逢迎。自闭,闭锁在一个没人能进入的房间,里头像游戏世界,只有受邀者才得以登堂入室。但游戏也会区分主角,主角以外的功能性角色称为NPC(非玩家角色),通常是路人,或等待主角搭话的一次性登场者。而哥哥,会是他自己人生的非玩家角色吗?

  当我各个阶段学校毕业,交异性朋友,当交换学生,出国回国,工作,不断迎来生命里不同场景设定的关卡时,他却仍是那颗超级玛丽游戏的小蘑菇头,那串小精灵游戏闪烁不定的樱桃。

  他们很难敞开内心,因为被加盖,因为被设定防火墙程序。没有人清楚他现在处在哪个时空,哪间聊天室,哪个季节。我想,他应该是活在程序创造出的季节里,没有所谓线性的时间,时钟的钟摆不会左右摆动,沙漏的流沙不会蜂拥瓶腰,暴涨的溪流也不会满溢;阿勃勒不属于五月,凤凰花不属于毕业,火龙果花不属于夜晚。他的世界,花儿都是同时开放,也同时凋谢。湖海江洋都像家中悠久的马赛克瓷砖浴缸,水位永远依照程序的秩序,高低与否,程序说了算。

  四

  不让自己沦为NPC,成为我学画的目的之一。

  刚上中学时,发觉自己忧郁的倾向,美术课让我发现,绘画时内心的镗镗鼓声能趋于和缓。我找到了一种自我疗愈的方式。就是画,不断地画,把人事物都画进作品,最好把自己也画进去。

  作品里头有着自己的春秋,当各种画笔的线条溜过画布,仿佛四季的风吹过脸庞,别扭时期的少女,常望着星月发呆,听说月球背脊有一片宁静海。但我只能闻到腥味的海风,只能看见哥哥最后被送上救护车时,趔趄而行的他,被压制,被绑束时那张无助的脸。

  除了动物,我喜欢画有枯色的松柏,寻常植物缺水掉叶,马上给水尚来得及救活,而松柏一见到黄叶,几乎等同宣告不治。自闭症似乎出现迹象后就很难遏制,患者的病钟会快速飞梭,病程的列车迅速到达目的地,就再也不开动。

  我曾经几次想帮哥哥画个人肖像,但到一半就画不下去,技巧上毫无困难,难的是心理。我的日记停留在我六岁他八岁时,画里的他也只有小小一个身影。

  妈妈问我怎么都不画他,我于是开始把他画小一点,在各个作品都安排他出场机会。我想当我能画一个完整的他,我的内心才慢慢有个完整的修补吧。

  有次过年他从机构回家,妈妈带他来看我的作品,在几个小角色前面伫足良久,他一眼就认出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的卡通角色,但却看不出小男孩是他自己。他说,这个小孩他看过但忘记名字。我对他说,我知道你看过他,你其实知道他是谁,有天你一定想得起来。

  那是个帅气,高大,但内心只是九岁孩子的男人。

  五

  接起电话,这次镜头那端竟然是哥哥。

  他拿几张图卡贴在荧幕前给我看,是类似祝我平安健康之意。但我已经看不清楚了,眼泪模糊视线。爸爸把手机变成大剪贴簿,藉此诱导他持握手机。他很努力要把自己的季节带给所有人,现在这机构的常住民老化,有些甚至已无家人了。参访庙宇名胜时,他会主动推轮椅,主动扶助行动缓慢的耆老院友。

  他不是缺少了任何东西,他是多出了一整个不属于地球的季节。

  我跟教授告假,理由是闭关作画,主题为我的哥哥,我的全家福。龙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