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义芝(台湾)
2022年岁末,诗人绿蒂寄来一叠新诗稿,自序中表示这本诗集将定名《隐匿的黄昏》。他不信“老了”这回事,不信黄昏已来到,他要隐匿“斑驳的岁月”,叫黄昏也隐匿。像是一则预言:在与诗神同行的路上,诗人是“没有退休制度的”。
现实社会中的诗人有两种生活类型。一类是隐士般独处,另一类是奔忙于文学社群,不断地与人接触,与庶务周旋,忍受时间的锁链,苦恋着梦想,不让自我失去。绿蒂属于后者,他长年担任文学社团的负责人,担任理事长、秘书长或会长,在群体的扰嚷中,仍保有自我反思的能力;在不同的人事对应中竟能意不烦、心不乱,如此惯性运作成为他的个性,使得他笔下没有愤怒、没有混乱、没有裂痕,多的是恬静、甜美。
诗是生活的色调,生活的祷文,诗对浸染于俗世的绿蒂特别重要,他必须从工作的常轨挣脱出来,找到一个不在现实轨道上的中心,作灵魂的支点,建立起有意义的连结。诗,就是他与自我的连结;也是诗人绿蒂,与世人的连结。
“夜阑 眼瞳散发神秘的/波斯猫 蹑足无声地在方格纸上”,这首《以诗印记》,堪称他孤独的告白。蹑足无声的“波斯猫”是他的心思,藉夜阑找回的神秘,消解掉白天的热闹烟尘,写诗成了追寻的路径,方格纸是独处的空间。
《夜城》有同样的意旨:“城外的风醒着 /扑打着铺地的落叶 /清晨扫街妇 /将淡成白色的月亮 /残缺的呓语 /以及泛滥的一夜情 /通通扫进夜的清洁袋”。
清扫,隐喻心灵去污的过程,经由清扫,诗人说他在梦中可以安睡,在梦中又年轻了,黄昏之所以隐匿肇因于此。“用书写演出/以文字投影”,乃成为绿蒂的真实生命。进到绿蒂的“孤独空间”,我们看到他以山为师:“我荣耀辉煌/山沉默/我挫折低落/山仍沉默/屹立不移而沉默是山的常态”。他对静默的认知并非沉寂不动,而是如山一般“去感觉阳光的温煦/想沾白云速写风景”,让风“悄悄地侧身而入”。此时,孤独是“独自行走的云”,是“一首可以整日重唱无数遍的歌”;孤独的形状,是觉察自己的存在以满脑子的遐想,他遐想自己心中开了一家《诗歌便利店》。绿蒂的诗,现代感十足又不难理解,是黄昏树上结的红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