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邓家安的画,你需要双倍甚至数倍的时间。第一眼望去,扑面而来的实力与才华是客观的,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画里有画,再仔细看原来画里的画里还有画……看画的人要多带一个维度,那作画的人呢?构思时升维、落笔时降维,作为80后的年轻艺术家,邓家安已经达到了创作上了不起的“维度自由”,但他却表示自己“没有、也不喜欢艺术上的舒适区”,他拒绝重复、不想被定义,“在画画这件事上,我也内卷,甚至内耗,这是艺术创作者的宿命”。
邓家安简介
1980年生于安徽石龙湖,自幼酷爱文艺,学习音乐与美术。中学时期,在北京、天津学习绘画和雕塑。2002年考入南京艺术学院。2007年毕业并获学士学位,其间从事纸张材料创作。2011年考入南京大学美术研究院,其间学习雕塑、书法和中国传统绘画。2014年毕业于南京大学美术研究院,获硕士学位。
1“现在作品是你的了” 他的画里有满满的故事感
除了画面精致、技法考究,满满的创意和信息量也是邓家安最鲜明的特色,他的画总是在打破既有的图式,突破想象。
比如龙年画龙是很多艺术家的创作常规,年初在诸子艺术馆的新春生肖展上,邓家安的两幅作品却让大家耳目一新:《百虫舞龙图》以百虫衔草舞龙为创意,既有春和景明的大气象,又有春意盎然的小清新。另一幅《瑞龙闹春图》则信息量巨大,有仙乘龙下凡,在朵朵祥云之处,有孩童点燃炮竹,有商贩挑担沿途叫卖,一幅画涵盖了不下十幅画的信息量。两幅画的画面主体都没有放在龙的身上,却处处都是龙的气息。
邓家安有一幅名为《游园》的大画,画面主体是一位糅杂着东西方特征的现代少女,侧颜轮廓和金色卷发非常西式,但眉眼之间和仪态神采又很东方,然而真正的灵魂细节却隐藏在她飘飞的裙裾之间,才子佳人、园中幽会、百花静庭、小姐丫鬟……《牡丹亭》的精华故事浪漫穿梭在堆叠的裙摆当中,而间杂其间的,还有西方的神怪传说和人物场景,多重元素、风格、时空叠加之下,这幅《牡丹亭》竟然奇异地和谐,展现出一种瑰丽又神秘的奇趣美感。
邓家安作品里的新意和故事感常让人啧啧称奇,至于你怎样理解其中荒诞的和谐及复杂的逻辑,他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的画, “它不是连环画,不需要讲一个连贯的有逻辑的故事。它需要的是感知力,让观众产生视觉和情绪上的共鸣。那是一刹那的点燃,你被点燃后才会有不断发掘细节的乐趣。它是感性的,是第一眼的喜欢不喜欢、有趣不有趣”。但有时候观众会有很多有趣的解读,甚至超出了他创作时的想法,他觉得这很有意思,“现在作品是你的了”。
2 画中有画、跨界混搭 他的创作实现了“维度自由”
跨界混搭、中西合璧、时空穿梭……这些复杂的创作手法,邓家安在十数年的艺术探索中已经驾轻就熟,他近几年相当出圈的几幅满墙大画都非常烧脑:《惊鸿》《雨化》《十日谈》《星河欲转》《丝路花雨》……几乎每幅画都埋下多个“彩蛋”,画中有画,画中还有画中画,简直是视觉魔法。此外,这些作品既传统又现代、既古典又西洋、既至繁又至简、既清雅又绚丽……
邓家安可以将叠满buff的多重时空故事统统“降维”,放进一张二维的画里。同时,他还尝试着打破二维的平面作画,将经典名作与立体雕塑相融合,形成三维的综合装置作品,比如技惊四座的《断井颓垣》和《千里江山》。
《断井颓垣》是很特别的一件作品,“断井颓垣”既是作品的主题,又是材料来源,更是灵感来源。“我在一个江南古镇生活过一段时间,常去附近荒废已久的老巷子走走,很多老宅子门上还挂着旧时的牌匾,处处还能看到生活过的痕迹,我经常凝视着那些老物件,想到它们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昔日繁华”。他脑海中闪过“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于是情绪触发了灵感,“我捡了很多旧砖瓦片回去,擦洗晾干后把玩良久,我找到了通过它们见证岁月的方式”,他将自己对戏本子里古人生活的想象画在了这些砖瓦上面:才子佳人、老翁幼童、墙角树枝、山石花鸟……画面也是片段的、破碎的,邓家安根据每块残片随形而作,比如只有半面墙、半边脸或一片衣角。这些画满时空故事的砖瓦残片被错落有致地陈列出来,下面则整齐地铺满他书写了昆曲唱词的书法小楷笺。瓦片与宣纸、绘画与书法、平面与立体,这件作品充满了空间感、故事感和人文感。
《千里江山》则又叠加了一个维度。这件作品由平面画作与立体石画“组合”而成,画中宋徽宗俯览巨幅《千里江山图》的立体沙盘画,其寂寥萧索,无可奈何之感跃然纸上。而这幅画前面则摆放了一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微型“巨石阵”,这些晶莹剔透的汉白玉上画满了碎片的《千里江山图》,看上去像是完整的“千里江山”经历了一场玉山崩塌,于是画和石之间的跨维度“互文”,形成了山河飘零的悲剧感。邓家安构思时就想到石材非汉白玉不可,“越是清透洁白,越有悲剧美学的破碎感”。
跨题材、跨材料、跨维度的创作,其实跟邓家安的艺术创作之路有关,他早年一直学习绘画,后来又考入南艺雕塑系,“雕塑和绘画都是我的创作手段,二者在我这里是可以互为加持和统一的。在绘画与雕塑之间,我体会到动与静、触觉与视觉、二维与三维的不断转换”。
3 在非舒适区内疯狂内卷 “这是艺术创作者的宿命”
邓家安从不规划自己接下来画什么、画多少、画多久,他不喜欢被定义,包括被自己,他追寻的是自己当时当下的感知力。“有的人可以不厌其烦地一辈子画同样的东西,重复并沉浸其中。但也有人不想固步自封,今天做过的事情,那明天何必还要再做。我就是第二种”。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早已得到了业内与市场的认可,但他一直在不断突破自己,从色彩题材,到形式风格。
邓家安经常把若干瑰丽美妙的故事宏观分布在一张画内,画面的每个部分既并列又从属,既独立又互有因果……在一幅作品内消耗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题材,这种近乎于“浪费”的创作方法源于强大的艺术感知力,是能力也是天赋。但邓家安却将之归因于热爱。因为他追求的东西在作品之外,“创作的终极目标永远是超越这个作品本身的东西,艺术家的思想多一个维度,才能让平淡的东西更有趣一点。画画这么古老的一个视觉艺术,它承受了很多局限,很多路基本上都有人走过。你想做出一点好玩的东西,那就得花点心思,避开你见过的东西”。
放弃舒适区疯狂内卷,邓家安承认这样的创作并不是愉快的,甚至多数时候是非常内耗的,“我觉得除非重复以前的形式感,才会顺风顺水地完成一张好作品。如果不是,那基本上最初的想法大部分作废,创作完成也许比你之前的想象要更好,但那个不停否定自我的过程是痛苦的”。因为自虐式创作,邓家安坦言创作的大部分时间都处在“非舒适区”,“经常画一张大画时,中途数次想把它给扔了,感觉不对头、不喜欢,然后再坚持走出那个瓶颈,重新另辟蹊径,把它给救回来,救成功了,这一瞬间是最开心的”。邓家安形容自己的舒适区只有每次作画“最后成功那一刻”,然后又进入新的“内耗循环”。
邓家安的作品里有巨大的信息量,矛盾又融合,魔幻又现实,这需要有强大的精神内核和极旺盛的艺术生产力。比如他作品中无限的创造性和包容性,即源于他丰富多元的精神世界的滋养。他从小学习美术和音乐,他的作品里融合了绘画与雕塑,他弹古琴也听摇滚,他读哲学也看科幻,他对茶挑剔、咖啡随意、喝酒看心情,他可以从早上七点画到日落黄昏……而对艺术敏锐的感知,他归结于自己日常阅历的累积,“不管是旅行还是阅读,你收获的是一种情绪。以后的日子,当你创作一个新作品时,那个情绪会突然跟你的很多想法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就像面点中的酵母,它会酝酿出一个比它本身更好的一个副产品”。 这些灵感承载着他的经验与想象、复杂与轻盈,“所以,去海边并不一定要画海”。 文/张艳 策划/孔祥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