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说:“一部作品的诞生,就像一棵树的生长一样,是需要机缘的。”阅读一部作品,也如同一棵树的生长——是需要机缘的。走近额尔古纳河右岸,我的阅读体验轻快而流畅。几天来我徜徉在河畔,穿梭在密林,有好几次,我还踏着厚厚的积雪,登上群山之巅,眺望我所陌生的混莽天地。更多的时候,我是待在希楞柱里,守着不息的篝火,听鄂温克老祖母喃喃诉说着长河一样的故事。
陌生的只是冰天雪地、林莽草原,还有同样是那片天地主人的驯鹿。老祖母口中吐出的人和事却像重温自己的故事一样扣动心弦。生老病死,歌哭于斯,鄂温克的故事,就是我们童年的故事。不同凡响处,是老人将许许多多民族数千年走过的路浓缩进百年、讲述于一天。故事里还穿插着太多太多的死亡,我并不惊讶,我知道频繁的叙述死亡是为了完成一个民族的百年演进。
当我登上雪山眺望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时候,也偶尔走神想起自己熟悉的江南水乡。更确切地说,我是想起了一位江南老者。当作家迟子建为这最后一个游猎民族下山定居而忧心的时候,比她更早,一位江南老者就以社会学家的冷峻敏感为他们的前途命运而忧虑。他,就是费孝通。费孝通关于文化自觉的思考,与其说来自东西文化的比较,不如说来自对人口较少民族的实地观察。
上山还是下山,是萦绕鄂温克百年命运的幽灵。随着定居步苏的尘埃落定,这个民族用“投票”的方式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老人投下了唯一的反对票,却意外成为了这个民族百年沧桑的见证者和口述者。下山定居、放下猎枪,鄂温克仿佛一步就跨入了现代文明。但随即我们也陷入迷茫,他们的文化自觉,是汇入下山的人流中,还是留在老人的口述里?
小说不是人类学样本,答案就藏在那长河般的讲述中。他们爱驯鹿如爱生命,对草木如对亲朋,他们和日月对话,他们给山川命名,风声会给他们带来天地的消息,雷电告诉他们宇宙深处的秘密。在星汉灿烂、长河绵延的故事里,这个民族与天地万物的对话竟这样无孔不入。这样的对话让人沉迷,我们分明听到了鄂温克的心灵秘史。这样的对话也让我们焦虑。与山川呼吸、同万物对话,本是我们童年时代就拥有的功能,为什么渐渐蜕化了?消失了?如果说,每一个民族、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额尔古纳河,难道我们还早早“下山”吗?
当老人从回忆中苏醒的时候,耳畔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鹿铃声。在月光的照映下,白色的驯鹿好像掉在地上的半轮淡白的月亮。天上人间,人间天上。在那团灰白的影子里,闪动着一个民族从历史走向未来的希望。
潘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