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收拾好行囊,坐上火车,已是深夜十二点。
这是我第二次陪妻子上北京看病,妻子则是第三次了。
妻靠着我睡着了。轻轻抚摸着已添银丝的爱妻的头,丝丝缕缕的愧意撕咬着我的心,那黑白相间的干涩却温暖的发丝也曾是柔软飘逸,靓丽生辉的风景。我猛然意识到,我与妻异地而居,她为家庭矛盾所困,身心疲惫,却无人可诉,而我长期以来,连最起码的倾听都做不到。这种被压抑的情感在对婚姻感情执着的坚守下,长期得不到释放,日积月累……直到今天,健康远离妻子,疾病与她同床共枕,我们踏上这艰难的求医之路。
二
我想起,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情景。
南北走向的太行山川道间,蜿蜒曲折的清漳河流经一民风淳朴的小山村——左权县麻田镇云头底村。农家小院的梨树正当吐芽,散发着醉人的芬芳。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沁满土坯楼房。
我试探问道:“你要是……有合适的……就找吧。”我的语速结结巴巴。
“你是说,你要是有合适的咱就算了?”她的反问简洁明快。
我听出弦外之音,便拿出事先买好的戒指欲给她戴上,尽管是一枚五元的铜戒。
她没有拒绝,只是抿嘴嫣然一笑。这笑意,咋看都那么喜庆。这喜庆,足以驱散所有人的忧郁。
如今想来,我们的婚姻应该算是典型的先结婚后恋爱——因为隔省跨县,从认识到婚礼,十个月仅见六次面,嫁给我的她刚满二十岁。
三
火车缓缓驶入北京西站,站台如同白昼。终点站下车的男女老少,裹挟着我们,疾步匆匆。
与妻缓步行进,出西站,寒风瑟瑟,猛一激灵,倦意全消,头脑清醒许多。五点半的北京,天幕微亮,启明星忽闪,街上车水马龙。
入院顺利,因是预约,马上就可检查。项目颇多,检查完已近十一点。
唉!先吃饭吧。这早晨没吃饭,又抽那么多血,得给妻子补补,可妻子却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
“我不乐意吃。”妻轻轻说道。
我知道,她不是不乐意吃,是想让我多吃点儿。思及至此,心里荡漾起幸福的涟漪里就夹杂着深深的愧意和无尽的酸楚。
自打妻五年前得病,我才慢慢改变自己,去掉无视爱妻的恶习,有意增加对她的欣赏。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在混沌中蓦然发现,妻是那样的美丽,恰如爱妻所言,不是美丽才可爱,而是可爱才美丽。
也许,这就是爱的苏醒,是寒冰融化后的一江春水。
四
中午时分,我站在九层病房的窗户前,妻睡着了,一夜的奔波劳顿让她舒服香甜地舒展在白色的病床上,轻微的鼾声均匀地游走于窗明几净的病房。这是我听到的最美妙的音乐。
暮色降临,模糊了树木,却也召来满天繁星。送站车停在门诊楼前。妻送我上车,眼里浸满温情。
回头凝望,十六层的住院大楼,雪亮的窗户像无数双渴望的眼睛,一会,妻也会出现在那里。
唉!人这一生,回头都是背影。每一个背影都是美丽的回忆。
我踏上回家的旅途,对妻子的牵挂依然,就如同爱妻对我的牵挂。这份牵挂,是我们三十年风雨同舟的默契爱情的沉淀。当然,有爱陪伴的人生旅途无疑是幸福的,如果没有爱,世界怎会有阳光和温暖呢。
她像一根线牢牢拴着我的全部世界,无论我飞得再高再远,心永远系在她的身上。
也许这就是责任,就是爱吧。
郭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