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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为此春酒

日期: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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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繁星·美文拔萃       上一篇    下一篇

  雨水时节,气温上扬,冬酿春熟。

  节后上班,刚进工作室就被浓浓的酒香包围了。粗黑、釉亮的陶瓮孤守一隅,周身湿瀌,已经沉淀、脂化了几个月的纯粮白酒,细微分子无孔不出,浓烈醇醪热情喷薄。

  春酒,是去年从百里开外的泰兴老家曲霞古镇运来的。曲霞,离长江不远,周边地区的猪、油、酒三样特产都在此集散,上海的“泰兴路”正因酒行密集而得名。在曲霞老街一处闲置的庭院里,我见过刻有“鲍X春号”字样的黑陶酒缸,包浆毕现,裂纹已补,主人舍不得遗弃,露口朝天,装雪盛雨,供天地独酌自饮。当地人至今保留着酿造白酒的习俗。这次,为我代工的并非本地人,是叫陈尔春的江西人。六十开外、头发散乱的老陈寡言少语,说到酿酒,倒是两眼放光、声调激扬:“手艺由祖上传下,老家人也爱酒。”

  我向老陈预定的是上等品种:“五粮春”,老陈像祖传中医一样在便条上开列配方,笔锋劲道、书写潇洒:荞麦100斤、高粱100斤、薏米100斤、小麦100斤、玉米100斤。

  出酒那天,老陈一大早就电话通知我准点返乡,这是规矩:主家必须现场验货。一只透明的塑料管连接着搁在高处的铁皮桶,经过高温蒸馏后,那些“五粮”已从固体颗粒液化为细泉似的浆液。酒,乃粮食的精华,浓缩着植物的血肉和灵魂,又因时而变,最先出液的叫“头道”,当然属上等,最后收尾的失去了劲道,大多用于烹饪去腥做佐料。

  老陈似乎想卖什么关子,他跨上操作台的水泥踏步,双手搬开压在蒸桶上的几块石头,然后又退回平地,用穿过滚轴的绳索移开、拉起圆椎顶盖,一股热气腾空而起云绕雾罩。“你上去看看。”我上去了,我看了,圆桶底部仅剩一摊粮渣,圆溜溜、湿瀌瀌、软塌塌的,“看到了什么?”老陈略显得意,原来,以黄色玉米为中心,青色的薏米、白色的小麦、红色的高粱和灰黑色的荞麦,按照东南西北摆出了五色土的造型、金木水火土的形象……显然,老陈对此等创意已习以为常,只是平时很少示人。文化传统和民间习俗,以略带神秘的仪式感一脉传承,五粮成佳酿的那一刻,饱含了千年蒸制、万载化育,对这酒、对这人,还能小看吗?

  这可是酿给2024年的第一坛酒,160斤的“五粮春”。我在去年下单时,就明确了分享路线:先送些给善饮的长者,备些请喜聚的前辈,其余的再用于老乡、文友的招待。称它春酒,名副其实:开坛于春天,又由名叫陈尔春的山野文人代工。更何况,千百年来人们一直以“春”指酒,杜甫写下“闻道云安曲米春,才倾一盏即醉人”;李白挥笔就是“堂上三千珠履客,瓮中百酙金陵春”,“玉壶买春”,早成风雅之辞。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诗经》讲述的开坛畅饮时候到来了,一年中诚恳的劳作,也即将开始。

  [仪征]汪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