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来我家是节日般的喜事。一放学，我便背着书包与时间竞赛飞驰。
推开门，身穿夹袄、挑择韭菜的外婆正朝外探身，化成小猫的我融进她怀里，“外婆外婆，怎么才来呀”，外婆双手摩挲上我的背，瘦削的下巴黏住我的肩，发出满足而爽朗的笑。妈妈笑着转身进入厨房，爸爸持续用“是不是早就想外婆了”“这家伙最喜欢的就是外婆”这样的话，将外婆的笑声引得更密，更用树藤般的手绕住我不撒手了。
在敏锐的我看来，流连在客厅的爸爸就是觊觎外婆那些满到让褡裢爆开的零嘴。他装作无意经过外婆的包袱，再一脸惊诧发现其中特产，又强烈推开外婆抢先拆下包装的大手。其实，只是些外婆自己制的山芋、咸鸭蛋、萝卜干，还有她从上次分别攒到这次重逢的，果子、麦片、馓子、奶糖……六个子女早已成家立业，外婆却看不见儿女的成熟，更看不透自己的年迈。每次去孩子们家，她非要捎上这，带上那，把自己累成薄瘪的老麦秸。可是，一旦专注啃咬的爸爸夸赞“老娘，这香瓜甜得很！”“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山芋了，配粥绝对好吃！”外婆笑得连皱纹都扬成柳条。
妈妈催着我们洗手坐好。霸道贴住外婆的我，抖着腿讲起学校趣事。外婆的嘴已经瘪凹，爱惜假牙的她并不吃多少，她常一边吃，一边嘿嘿笑：“丫头说得真快，我都听不清说什么了。”话里，全然没有听不懂的疑惑埋怨，全部都是参与着并欣慰着的享受。她絮叨着告诉妈妈今天和菜贩子理论了一番，我似听非听，放下碗筷刚在她们中间找到位置，就被妈妈扒拉开，在爸爸的坏笑里被催促学习。
不过，只要我摆出给外婆剪指甲的架势，谁也动弹不了我！那双像晒干丝瓜的手，那双先于我六十七年出生的手，常在我提出修剪时收起，又在我拿出工具时主动伸来。狡黠的我早猜到，外婆习惯留指甲，预备而期盼着来我家时由我来剪。作为全家族最小的孩子，我拼上全部的小蛮力，旋转着剪。等我拉着外婆的手非要给妈妈炫耀后，外婆还打量抚摸着，仿佛我粗陋的手艺真成了艺术……
外婆来后，妈妈从最能干的人降成最末的小女儿，依赖着她的妈妈帮忙扎斗香、包粽子。爸爸更是口福、身心都得到滋养，反正外婆一向乐于为他辩护。我嘛，只要存在，就万事顺遂。
这份默契一贯私密，仅对内可见。我越来越相信，人是能在回忆里度完一生的。我的外婆已离开十二年了，每当想起外婆到来时的情景，我仍为其心跳着。
[南京]戴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