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三岁的我跟着父亲,随着林业大开发的队伍挺进大兴安岭,从那时起,便开始了我有关北极年的记忆。
北极年与中原年大体相同,祭祀先祖都是最根本的内容。敬灶神、除夕守岁、十五滚冰文脉相承,但形式上又有差别。细细想来,大概寒冷、冰雪与火才是北极大年特有的文化符号。漠河年永远是跳动在冰天雪地里的一团火,红彤彤的烛光,透过清亮亮的冰,映照在凝玉质的雪上。空气中漾来一两声爆竹闷响,鼻翼间便能嗅到一缕缕泡发干蘑菇和野黄花的混合气味,早已根植在儿时记忆里的年味,就越来越浓烈了。
在儿时的记忆里,小年刚过,父亲便开始制作冰灯了。他将一个维达罗(俄语音译,指上大下小的小型水桶)从屋外拎进来,里面冻着满满的冰。父亲用菜刀小心翼翼在中央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孔,把里面没冻住的清水倒进盆子里,便将维达罗放到屋角。吃过晚饭,父亲才去拎起维达罗,只轻轻一倒,一个梯形的冰壳就从维达罗里滑了出来。晶莹剔透,如水晶似玻璃。
父亲拿出半根蜡烛,把冰壳放到大门口木头墩上,将蜡烛立在冰壳里,点燃。摇摇晃晃的烛光,立即照亮了门口的雪道。接着,父亲又将妈妈剪的“抬头见喜”“福”字等窗花贴在冰壳上,淋上些水,窗花立即便冻在了冰壳外面。
“这是冰灯。”父亲告诉我。中国北极的年就在这被引燃的冰灯里,散发出柔美的光芒。装扮大年,父亲要一连忙上几天。记忆中,家家的院子里都要竖起一根灯笼杆,一盏盏大红灯笼,高高挑在半空里。远远看去,山坳之间,红红点点,一下子把年的气氛拉满。
东北不比关里,立春前后还是嘎嘎冷。但寒冷并不能阻挡漠河人过年的热情。从腊月二十三上坟开始,扫庭厨、买鱼肉、走亲戚、试新衣、烀食材。从吃食到活动,天天有内容,日日各不同。直到除夕,迎来守岁的日子。
年有各种禁忌,如不动水,不动针,垃圾不出门等。因此才有破五扫除垃圾的习俗。记忆中,初六是打雪仗的日子,据说此风俗源于明清时的鄂伦春。年轻族人按部落分出阵营,女孩抟雪球,男孩打冲锋。一场雪仗后,女孩会将心目中的英雄带回家。女方家要是用野鸡款待男宾,说明老人中意,亲事就成了。这就是谚语“新姑爷上门,小鸡没魂”的来历。
现在这种习俗渐渐淡化了,但杀鸡招待姑爷的习俗却一直保留着。
记忆最深的是我小时,冬天窗外总有一个大冰包,那下面埋着年猪肉和鸡鸭鱼,还有冻梨冻柿子冻白菜和一切可以冻存的食物。每次取食,都要刨开冰盖。拿出后,只将一桶水泼上去,狼爪子也别想再扒开那层冰了。
窗外传来一两声爆竹,年的味道,已经融进了中国人的生命里,即便是那寒冷,也变得格外不同了。
什么都不奢望,唯有祈盼天下太平,祈盼国泰民安!
孙喜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