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孙峰 ◇那人那事
老齐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南人，年近50，中等个头，红脸膛，一口老南京腔。上世纪80年代，他到我们单位做门卫。
老齐干门卫，不光看大门、收发报纸信件、接电话，保洁、绿化、食堂缺人手，都找他帮忙。老齐文化程度不高，但肯吃苦热心肠，记性还特别好。那时候，单位发福利，分鱼分水果之类的活，也交给他具体操办，从未出过差错。职工宿舍楼与单位办公区一墙之隔，有个小门通行。有人来借气筒，有人东西多、请他搭把手拎上楼，一天到晚，不管他上班还是休息，总有人找：老齐、老齐！老齐也不嫌烦，粗声大嗓地应着：马即（马上）、马即！他成了单位不可或缺的人物。
一天上班，我照例和老齐道声早，顺手取报纸欲离开。老齐压低嗓音叫住我，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对折再对折的淡绿色纸片说：稿费单。听到身后“嘚嘚嘚”的脚步声，我迅速接过单子，插进报纸，转身上楼。那个年代，工资都低，有点外快容易遭“红眼”，善良的老齐，帮我防患于未然呢。
在城南住久了，日日浸没在街角小巷的烟火气中，我迷上了城南的风土人情。星期天值班，瞅空就找老齐呱白（聊天），听他韶韶旧习俗。见我兴趣浓厚，那年夏天，老齐邀请我去了他家。
老齐家在城南长乐路附近，现在的老门东一带，是一个坐北朝南的房子。里面住了好几家，到处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堆了不少杂物，空间
逼仄拥挤。不过，建筑很有特色，典型的城南民居。青砖小瓦马头墙，红色木质花格窗，建筑与建筑之间围合成“四水归堂”的天井，多进的纵深串联，实用、简朴、大方。据说，这里是明初朱元璋定都南京后，逐渐形成的南京城南部的街坊群。
走进他家，屋里堆满竹篾子，没想到，老齐还会扎秦淮花灯！他告诉我，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每年，到了七八月份，他们全家老少齐上阵，赶着扎花灯骨架，扎花灯周期长，准备工作就要忙大半年。
“做灯人，阴历6月买篾黄，就是竹管最里一层，用篾刀把皮纸裁成一条条，卷麻花似的搓成纸捻子，用纸捻子扎架子。”老齐边介绍边解释，我听得津津有味，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百花相机，啪啪啪地拍照。
“一个灯有六个头，一个头是荷叶，一个头是莲蓬，四个是花瓣，底下用三根铁丝系在竹子上，穿荷花莲蓬头，上面的小花用几个花瓣扭成一道，用铜丝扎起来。我们只会扎荷花灯……”老齐的母亲已70多岁了，也是热心肠，带我参观房间时，絮絮叨叨又韶了好多。
扎花灯要看天吃饭。老齐说，有一年天气好，春节期间他赚了3000多块，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第二年春节，老天不帮忙，不是雨就是雪，花灯卖不出去，他只好亏本兑给人
家了。我知道老齐家生活拮据，扎花灯可以贴补家用。
老齐在我们单位干了十多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人缘非常好。后来，老齐为照顾年迈的母亲离开了单位，再也没有他的音讯。
岁月如梭，又到了扎花灯赏花灯的时节。自古“秦淮灯火甲天下”，此时的老门东古巷上空，一条130米长的巨型龙灯蜿蜒盘旋、如梦如幻；明城墙下，16米高22米长的“龙腾盛世”灯组似神龙出海、气势磅礡。想起爱扎花灯的城南老齐，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否健在？儿孙们还会扎花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