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黎锦
我生下孩子后，几乎每周都去父母家过周末。
我一般提前一天告诉父亲，我们何时出发，大概什么时间到。从我的小家到父母家，不堵的话，公交车通常要走一个半小时左右。有时候堵在路上了，我赶紧打爸妈家的座机，接电话的往往是母亲，而不是一向守在电话旁的父亲。母亲说：嗨，你爸去小区门口等你们了。
我就知道父亲会提早下去等。母亲说过，只要我们出发的时间到了，父亲在沙发上就坐不住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母亲笑他：走来走去，能让时间打发快点？他就打开电视，看新闻，可看了没一会又跑去厨房问母亲，家里缺什么他去买。母亲说，嗨，还不是找理由，想出去接你们？母亲忙着备菜，随便想到什么，就打发他去买。他便像得了圣旨一般出门去了。临走前说一句：我顺便到门口接他们啊。
于是，每次我们下了车，快要走近父母家小区门口时，一眼便能看到那个深褐色的大石狮子旁站着父亲。他朝我们来的方向看着，眼神茫然，一望而知是等了很久，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反复搜索了不知多少来回而没有定焦到目标，当他的眼神终于落到我们身上时，脸上立马绽开我从小到大无比熟悉的笑容，然后便高声大气地喊着孩子的小名迎了上来。
那时候他已经有了手机，可总不习惯随时带在身边，也不知道他每次等多久。跟他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不要接我们，他这次答应得好好的，可下次，照例站在大石狮子旁，屡说不听。天气好的话，我也只能由他去了。
可有一次是冬天，那天，天很冷，我们搭了朋友的车，朋友将我们直接送到了小区门口。隔着车窗，我看到大石狮子旁站着一个大高个子，全副武装，身上是厚厚的羽绒服，脖子围着羊毛围巾，我没有第一眼认出他是父亲，是因为他头上戴了顶毛呢的前进帽。父亲平常不喜欢戴帽子，他觉得一戴帽子，自己就彻底像个老头了。此时，我才发现，戴上了帽子的父亲，的确老了，这也是我最不想承认的现实。只见他双手袖在衣服口袋里，双脚不停地在地上左右跺着。那一瞬间，我真后悔，来之前不如不告诉他呢。
可这次这么想，下次，我依然不敢不提前告诉他。因为我知道，我们去看他带给他的快乐，是从告诉他的那一刻开始的。
习惯一旦养成，很难改，特别是父亲猝然离世后。
我们去陪母亲，每次快要走近小区门口时，我的眼睛就会下意识地寻找，先是大石狮子，大石狮子在，可是父亲呢？等我的父亲呢？恍觉我再也没有了父亲，心蓦地一沉。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适应这种失落。
倏忽20年过去了，小区经历翻新改造多次，连父母家楼下小花园里，我常抱着孩子和父亲一起坐的秋千椅都被拆除了，幸运的是大门口的大石狮子始终在那儿。我一周两次，带着吃的用的上门，为母亲洗衣做饭，只不过，每次都是突然袭击。
理性告诉我，不可能会有人再等我，然而每次走近小区门口时，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望向大石狮子，每次仿佛都能看到，有个高大的身影等在那儿，还等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