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一共六家,开发商许诺一家一个南向小院,物业先把小院南边公区的花坛修好了,小院没分割,六家的还在一起,就是一块平平整整的黄土地。夏天花坛开出了五彩斑斓的花朵,衬得黄土地很荒凉。我妈种了半辈子地,隔着阳台玻璃,瞅着黄土地就叹气:“晴天白日的,这地闲着真浪费。”
某个睡不着的凌晨,我妈“圈出”了属于她的小院,撒上了菠菜籽,恰好赶上一场雨,菠菜拱出地面。不几天,小院绿意盎然,路过的邻居驻足观看,欣喜非常,对生命的热爱每个人都是相通的。
我妈经常躺在客厅的贵妃榻上瞅她的菜地,一玻璃之隔,阳光照在她身上也照在菜地上,一派祥和。
我妈除了关心她的菜地也关心邻居,她天天问:“对门就来过一次,带着个大狗,围着小院看了看,说装修,怎么没来?”“隔壁两个单元都没人,房子是没卖吗?”我不让她操心别人家,住楼跟以前村里胡同不一样,彼时每家都是透明的,住楼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我妈直抒胸臆:“光管好我的一亩三分地不行。”后来我才知道我妈也要照顾别人的“一亩三分地”。
去年立秋过后,我妈把那五家的地也种上了菠菜。于是,在我妈住的这个六层的小洋房的南面,有个三米宽、八十多米长的矩形的小菜园跟花坛平行而生。
有业主给物业反映我妈“圈地”,物业跟我妈谈了话,意思是施工还没完全结束,我妈下了保证:施工第一,种菜第二,如果碍事,随便毁菜。
一个批发菜的亲戚告诉我妈,山东那边好多菜都放坡了。我妈问什么叫“放坡”?亲戚说:就像早些年,咱们村有个果园,果卖得差不多了,就把大门打开,村民随便来摘,那叫“罢园”,山东这叫“放坡”,拔一棵行,拔一车也行,都拔光省了清园的费用了,放完坡,直接旋耕。我妈说:“‘放坡’,真能整词,就是送了呗。”
立冬那天,我妈回娘家了,要住几天,我就没去她的房子。忽然有一天,有人微信我,我妈那菜地,一毛不剩了,是不是我妈卖了?不可能,我妈就没卖过菜,我估摸是被人偷了。怕我妈上火,我提前都编好了瞎话,我就说是我把菜都卖了,钱都给她准备好了。
可是,我去我妈家,我妈早回来了,我妈在小院,好多邻居帮我妈种地,我妈抬头挺胸指挥,又是把一栋楼的小院的地都种了,又是菠菜,我妈像个农业专家一样在讲解:这会儿种的叫“土里混”,现在撒籽,它爱出就出来,不爱出春天准出来。
原来,我妈回娘家前就给物业留了话,“菜地,放坡啦!”她把镰刀放在了窗台上,谁吃谁割,一年的庄稼,收到家才圆满。她回娘家找我舅妈要菠菜籽去了。邻居听说我妈要种地,割了菜的都来帮忙了。我妈不让他们说“谢谢”,因为,种子没花钱,地是大家的,水是大家的,烙饼卷手指头——自己吃自己,谢什么。
[河北]蔚新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