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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技术和超材料的逐渐成熟，科幻小说中的隐身幻想将成为现实，改变我们的生活。近日，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红外物理学家褚君浩意外“出圈”，他在科学活动上展示了利用特殊材料实现的“隐身术”，引来外界好奇，甚至外媒关注，普通人什么时候可以穿上隐身衣上街？采访中，“科普大神”褚君浩分享了“隐身”背后的故事。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张楠
人物小传
褚君浩是中国自主培养的第一位红外物理博士，师从中国半导体科学和红外技术开拓者之一、著名红外物理学家汤定元先生。褚君浩的一系列研究成果促进了我国半导体和红外物理学科的发展。在红外物理领域，他在上世纪80年代提出的CXT公式和吸收系数公式成为碲镉汞材料器件设计的重要依据，至今仍是国际上判断红外探测器新材料、新结构的通用公式。其所著《窄禁带半导体物理学》，作为国际上全面综述窄禁带半导体有关研究成果的第一本专著，被几十个国家的研究机构作为开展相关材料和器件研究的理论依据。
宇宙苍穹，红外光虽然无法用肉眼看见，但时时刻刻帮助人们洞察世界的真相。有了它的助力，“玉兔号”月球车和“祝融号”火星车得以睁开“眼睛”，探测星球表面的物质成分；风云卫星能够实时采集数据，为大气做“CT”，追踪台风飘忽不定的轨迹；救援人员能探测山林大火之后哪里还有生命留存……褚君浩等科学家们所做的，就是为了“看见”这道光，并让这道光为国为民所用。奋斗了半个多世纪，只要没有外出安排，每天9时左右，褚君浩总会出现在上海市技物所光电大楼4楼的办公室里。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神奇的“隐身衣”，啥时能穿上？
记者：您如何概括“隐身衣”的神奇奥秘？
褚君浩：这种“魔法”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在这块面板的材料中，有一种由一排排微小圆柱状凸透镜组成的光栅，可以使光线有规律地折射。每一个柱状凸透镜都会把后面的物体形象压缩成细条，而当这种凸透镜数量足够多时，就会把物体形象分解成无数个相同的细条，使人仿佛看不见物体了，从而在视觉上达到“隐身”效果。
记者：年轻人调侃社恐想要拥有“隐身衣”，这样的衣服市面上有吗？
褚君浩：未来，哈利·波特的隐身斗篷将成为衣柜里的日常用品。随着技术和超材料的逐渐成熟，科幻小说中的隐身幻想将成为现实。它将改变我们的生活。但现在展示的隐身衣还不能完全隐身，变变角度就能看到了。你要做成一件可以穿在身上的隐身衣的话，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而且用这种材料做的衣服，柔性不够，穿起来并不舒服，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去买它。
将来成本又低又方便，人们会想到如何更多利用。比如有些人戴眼镜，并不希望别人知道，就可以隐形边框，还有助听器，也可以做成隐形的。现在主要在军事、工业方面应用较多。关于大家讨论的伦理话题，其实目前技术的发展还谈不到那一步。等伦理问题成为主要矛盾，再制定规则也不迟。
对于年轻人的“社恐”，我觉得可以研发一种帽子，里面就藏着隐身新材料，等你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你就点一点这个帽子让新材料降下来，别人看你就是模糊的马赛克，想被人看到的时候就升上去，也算是“社恐面具”了。
科普是责任，也是学问
记者：您是“追光者”，也是科普达人，如何做好科普工作？
褚君浩：我想作为科学家，有责任做一些科学普及。过去我在B站也做过一些节目，有时候我讲了之后，还有一些制作的任务，变成一小段通俗易懂、形象又有艺术性的视频，这是现在科学普及的新形式。比如，你相信光吗？讲半导体、红外探测器，还有讲考研究生如何选专业，我拍的这些视频大家都比较感兴趣。我很开心，科学普及包括科学知识还有科学方法、科学精神的传播。年轻人也希望在科学方法的建立和科学精神的培养方面，能够汲取一些养料来充实自己。科普的同时也讨论，科学技术如何能发展更好，科技如何推动社会进步？包括学生、企业家、公务员等不同人群，也通过科普来了解相邻学科发展的前沿动态。
记者：您觉得对于我这样的文科生，有科普的难度吗？
褚君浩：科普做得好的话，就是要让文科生也能听懂。具备初、高中数理化知识，就能够听懂。当然做媒体的文科生，也要努力学习理工科知识。你们需要和多方面的人才交流，有好多是理工科方面的。现在产业发展大多是工科方面的内容，所以做媒体的文科生，最好是把高中阶段的数理化复习复习，要把它掌握好。
从小学生到研究生、公务员、企业家都是我科普的对象。中学生、大学生在形成世界观的过程中，科学方法和科学精神的培养非常重要，所以我会讲讲这方面的内容。对于中小学生，注重知识以及知识是怎么来的科学方法；对于企业家和公务员，就着重于科学怎么变技术，技术与产业的关系，以及产业政策等，还有现在科学发展的潮流。譬如智能时代、物联网、智慧城市、智慧地球、人工智能这些。
记者：您还进幼儿园做科普？
褚君浩：他们居然也能听懂，我记得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光有几种颜色？他们回答，红橙黄绿青蓝紫，我说这个答案对，但也可以回答，光有好多好多种颜色。
给他们讲红外线的故事。我们的眼睛只能感受可见光，红外光是看不见的。那么怎么看？聪明的科学家就做了一个人造眼镜，我带了手机上的红外摄像头，可以拍红外照片，他们很稀奇。抗疫的时候测温度，他们都知道，测温就是用红外线来测的。我还放了好玩的红外视频，他们有兴趣。黑暗里可以拍照、测温度，通过短波红外相机拍照，还可以知道苹果里面是好的，还是坏的。现在天气预报为什么很准？卫星上的红外探测器组件，做成遥感仪器放在卫星上，才能够观测得到各种成像。科普也是学问，目的是提高全民科学素养，看世界的观念、理念会上一个层次。
学霸如何炼成？不要死读书
记者：三岁离开宜兴到上海，常回家乡吗？
褚君浩：现在还经常回宜兴去，因为父母都是宜兴人，家里好多亲戚在宜兴，家里一直讲宜兴话。这里人杰地灵，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出了好多读书人，也说是教授之乡，好多院士出自那里，确实有这样的传承。
记者：父母如何培养您对科学的兴趣？
褚君浩：父亲在华东师范大学学地理，整天坐在那儿看书写文章，家里有《科学大众》《科学画报》等科普书籍，我小时候不太用功，很调皮，功课大多数都是4分（良好）。但是对自然科学很感兴趣。我记得小学的时候，父亲带我到虹口公园，晚上看星星、看月亮，跟我讲日食月食的事情，讲太阳、月亮、地球，怎么互相遮住，然后形成日食跟月食，那个时候对天文学就有点兴趣。到了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记得我曾经有过一次用两块透镜和一块硬板纸做成望远镜看月亮。
记者：您觉得学霸如何炼成？
褚君浩：我曾经回到母校华东师大附小，跟同学们面对面做科普讲座。老校长很激动，写了封信过来。他在信里面就讲褚君浩小时候，爱玩、爱动手、爱动脑，也说我们现在的小朋友要像褚君浩那样活泼一点，不要死读书。
因为搬家的原因，我中学就转到徐汇中学，因为老师的鼓励，我从初三开始，就变成了很好的学生。我有一个感悟，那就是教育要以表扬为主，其实每个学生身上都有正面的一面，表扬就把他的正气激发出来，把他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学生就会更加努力。
记者：本科毕业后在上海普陀区梅陇中学当老师，如何找到研究方向？
褚君浩：大学主要是打好基础，四大力学我都学得很好。后来考研究生，虽然半导体物理学我大学里面没上这门课，但通过自修考90分，第二名，我就到中科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当研究生。
我跟老师汤定元先生做窄禁带半导体碲镉汞的研究，用这个材料可以做成红外的眼镜，即使把灯全部关掉，它照样看得清清楚楚。毕业的时候收到美国两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当时汤先生说不要去，他说你跟我学，方向改了很可惜。当时我也很犹豫，上世纪80年代初曾有机会赴美攻读博士，且一年的津贴是留在国内的20倍。不过，要转攻其他领域。听取汤定元先生建议，我选择了留在技物所。
记者：研究工作中遇到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褚君浩：做科学研究要沉得住气，不断克服困难，还要有创新思维，把工作水平做到极致，要集成技术，完成国家的需求，也要开展好基础研究。提升技术水平后，要能在工程中得到应用。做研究工作要踏踏实实，在重复工作中找到自己的创新之路。
每天保证八小时睡眠，生活规律
记者：日常如何安排？
褚君浩：工作内容主要四个方面：科学研究是日常，经常跟学生讨论一些科学问题；培养人才，尽可能把他们推上去；思想库，希望院士做些咨询项目，提出一些看法和建议；第四个就是科普。最近科普多一些，大家需求很多，经常有地方请我做报道，我也是围绕智能时代、光电科学技术、能源环境、科学精神的培养等话题，恰当安排时间。
记者：您今年78岁，如何看待年龄？
褚君浩：好像也没什么限制，工作的时候没想到自己几岁。反正尽自己的能力，这件事情有兴趣，也能够做的，就做一下，这里面还有轻重次序安排。我每天保证八小时睡眠，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一定入睡，早晨七点起床。中午还打盹半小时，生活有规律，感觉精神还可以。
记者：科普遇到无法解答的问题怎么办？
褚君浩：不能直接告诉他问题的答案，就告诉他解答问题的途径和方法，你自己去想办法。比如，人工智能将来会不会取代人类？人类会找到控制人工智能的方法，使其成为人类的朋友，而不是对手。但到底是什么样的途径？这还要看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深入下去才能真正解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