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泰东 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如今村民立起的石碑
明末清初盐民诗人吴嘉纪(1612—1684)的“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让人过目不忘。而他的另一首诗《夜发蛮子庄寄黄天涛》:“蛮子庄前挂席归,姜家堰上月辉辉。情人相见起相望,淮水不流低雁飞”,因为写了我的家乡姜堰,亲切感油然而生。文题中的“黄天涛”是姜堰清初诗人,而“蛮庄”应该是一个村庄名,有如杜甫笔下的“石壕村”“羌村”。与“襄阳、洛阳、邯郸、扬州”等大城市不同,“蛮庄”和古诗中的村庄多因小无考,而淡了后人读诗的趣味和意境。也因此,这首诗就像纸鸢一直悬在我心田上空。
今年编纂泰州市姜堰区的《罗塘街道志》,收录这首诗后,我发心考证。
查新旧地图、志书及多种资料,无果,我就反复读“纸鸢”,终于拽到几百年前的那条“线”:诗人泰州安丰(今盐城安丰)人,他“挂席归”必走老通扬河,经姜堰向东向北。由此推断,“蛮庄”应该在姜堰以西。
一天早上,我与同事陆明从姜堰骑车出发,沿河向西一路询问。下午果真问到的那一刻,我仿佛晋武陵人至桃花源,欣喜若狂真想睡在地上打个滚!村人围过来问长问短,我把吴嘉纪的诗念给他们听,说,从这首诗推断,你们的庄名至少有350年,他们听了大为振奋。
村庄在老通扬河南近水。村民们说,因为庄小,抑或庄名“屈耳”(不好听),近百年来,图、表、书、广播、电视都没有“蛮庄”,但他们代代相传。为怕庄名丢失,如今立了一个大石碑,上刻两大字“蛮庄”。我测得碑距水边及陈庄大桥仅220步。庄距姜堰当年陈毅召开八县军民代表会的曲江楼下3.5公里。
其后了解,1958—1983年,泰县梁徐公社林田大队有15个生产队,第14队亦称“蛮庄队”。1983年恢复“梁徐乡林田村”,2001年林田与冯垛两村合并成“姜堰镇沿河村”,原14队农户门牌上曾有“沿河村蛮庄”字样(后旧房皆拆除),2019年改制为“罗塘街道沿河社区”。
为什么村名怪为“蛮庄”?考证与明泰州进士蒋科(1533—1586)相关。科父蒋行(约1510—1575)殁,蒋科造“一园一坊”(距今约450年)崇祀。因蒋科曾在“两广”和甘肃(多回民)任要职,即将泰州东(姜堰西)其父墓园设计为两广(南蛮)风格,俗称“蛮园”,庄曰:蛮庄;而将泰州升仙桥南祀父的柱史坊设计为回族风格,四柱三门三楼式,有两对回人骑狮石刻撑着立柱(后移至泰山公园,为省文物保护单位)。
我将上述考证作为吴诗的注释入志,心里有点成就感。
那天在蛮庄,我特地站在庄后水边,默诵古诗,眼前出现了一幅穿越时空的画:蔚蓝的天幕上贴着一枚金黄的圆月,雁鸟低飞,艄翁挂席为帆,我与扁舟上的吴先生不停地挥手……
约450年过去,被一首古诗系着的小小“蛮庄”,靠代代口口相传“活着”,竟然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