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公交车，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个温柔的女声，请问您是某某吗，今天下午您到我们院做鼻咽镜吧？请您早些来。
跑医院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通知我做检查，心里感动，可更害怕。前些日子，医生告诉我，我鼻子里长了个东西，怕是不好。
进入镜腔室的小门，里面天井一样，四周是肠镜、胃镜、鼻咽镜等各种检查室。我和一拨人坐在鼻咽镜室外的长椅上等候。心中忐忑，忍不住搭讪旁边一个年轻的男人：“您也是做这个检查吗？”
没想到，他立刻热烈地回应：“我，我是来复查的。我得这个病三年了，现在挺好的。”于是他侃侃而谈，把他的病史、他姐姐的病史，给我讲述一遍。完了他告诉我：“别害怕，就是这个病，也能治好。”
在这个医院，大家不约而同，都不说病的名字，只问，是吗？是，大家就同病相怜；不是，那就是最幸福最值得羡慕的人了。
在我们小声说话的时候，镜腔室不时传来轻轻的谈笑声，过一会，竟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这声音伴着轻言笑语，让我一头雾水，里面在干什么呢？看个病有这么欢乐吗？
胡思乱想间，听到医生叫我的名字，我咬着牙关走进去，一位白白胖胖的医生笑着迎接我：“别紧张，啊，放松放松。”我躺在检查床上，没法放松，他一张笑脸探过来：“放松，没有痛苦，你放松了我给你一杯好喝的。”
好吧，我勉强笑了，然后他端起小杯，让我喝一口、再喝一口，鼻子也像牛吸水一样吸了两管子。喝的吸的都是麻药，麻药很苦，可和疼比起来，苦简直是幸福。
鼻咽镜进了我的鼻子，果然没有痛苦，而被麻药麻过的喉咙和鼻子，不太受控制。那个医生说：“跟我学，说咿——咿——咿。”声音拖长，足有七八秒，他说多久我就得跟着说多久，他不停我就不能停。
于是两个不同的“咿——咿——咿”像男女声二重唱，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父母教孩子说话呢。说完了一句，又来一句，大约说了七八次，有一次，他还在“咿——”，我却不“咿”了，中午没吃饭，没劲儿，他笑着给我鼓劲：“我看你的这个没事，放心吧，我天天做，你得使劲，你不咿，我们就看不见里面的东西，怎么检查呀？”于是我使出吃奶的劲，跟他一起：咿——咿——咿。
等我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木着喉咙、含着满腔的苦水寻找他，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婆婆妈妈的形象，可我看到的，是一个医者，一身雪白的白大褂，神情严肃，盯着电脑屏幕，双手敲打键盘，根本顾不上跟我说话。
退出鼻咽镜室，我来到室外等候。一个待诊的男人立马眼神热切走过来，我示意他不要害怕。等我能小声地和他交谈的时候，镜腔室里再次传来咿——咿——咿的两重唱，那是白衣天使演奏的，凡间的天籁。
[北京]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