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家开塑料厂。偌大的厂院,废旧塑料赤橙黄绿青蓝紫,像彩旗,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叠成了一垛。那也是我的“百草园”,我常常不怕脏不怕累在垛上爬来爬去。
那天雪花从中午就开始飘飘扬扬下,停电,工人回家,我爸和我妈出去送货,让我看家。我先在办公室的炕上迷糊了一小觉,醒来,大雪已封门,厂房的石棉瓦上,办公室的房顶上,柿树上,塑料垛上,地上,全白了。
厂子偏僻,周围没有人家,我从办公室的暖房里出来,伫立在厂院里,冷一阵阵袭来,爸妈不在,机器不转动,世界干干净净冰冰凉凉冷冷清清,空气都冻住了似的,憋闷得喘不过气来,空气不流动我要让它流动,我要喊,我要打破这讨厌的寂静,我朗诵诗,我只会《咏鹅》,我就背《咏鹅》,在房间里坐着规规矩矩背,溜达到雪地里背,对着树背诵,开始小声,后来大声,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雪花像鹅毛,我不知道像不像,我就知道,我在雪里“背鹅”,我就是一只鹅,身上落了雪,我是一只大白鹅,我伸着两个胳膊,脑袋向天,我喊,我跑,我冲着树喊,“白毛浮绿水”,树上的雪一颤颤地掉下来,鸟飞走了,雪落在了我的嘴里,雪落在了塑料垛上,我跑过去看,跑得太冲,一头栽在了雪上,脸潜进了雪里,给雪盖了一个章,抬起头,雪里有一个“我”的脸模,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凹凸有致,恰似我的鼻子我的眼。我的眼亮了,眼前的世界也敞亮了。
爸妈回来的时候,天黑了,雪停了,月亮挺亮,我没开灯,我爸把厂里所有的灯打开,问我:“黑灯瞎火的,不开灯,一个人,怕不怕?”
“我才不怕呢,我又不是一个人。”
“谁呀?”我爸愣了,摸我的头,以为我发烧说胡话呢,又四下看看,没别人呀。
我领着我爸,走近塑料垛,我的“脸模”围着塑料垛排列了一圈,表情奇奇怪怪的,在灯光的照耀下,底色呈现着银色的、红色的、黑色的、黄色的光……得有一百种颜色脸,一百种怪样子的“我”吧。我跟我爸说:“这么多我跟我玩,我怕什么?”
[保定]蔚新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