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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黄岩蜜橘

日期: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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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三城记       上一篇    下一篇

  钱国丹 一级作家。发表作品600余万字,出版图书22部,获国家级和省级文学作品奖四十余次。

  黄岩蜜橘

  “黄岩蜜橘”名声铿锵,不但在浙江省内外,还远播到国外。而民间的叫法就是“黄岩橘”,更显朴素实在。

  我原籍温州乐清。温州只产瓯柑,不产橘子。瓯柑和黄岩橘都属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一直被列为贡品。细细品味,瓯柑是甜醇中带点微苦,黄岩橘则甜醇中带点微酸。更何况黄岩橘的外表比瓯柑红艳亮丽,更讨人喜欢。

  每每到了深秋,我娘家小街的水果摊上,就高高地垒起这红灿灿的果子,摊主用充满诱惑的嗓子吆喝着:

  “黄岩橘嘞!大名鼎鼎、又甜又香的黄岩橘嘞!”引得大人驻足,孩子则口水直流。

  我们家乡“橘”“吉”同音,因此橘子也成了吉祥物。男婚女嫁,老人寿诞,婴儿满月,读书郎高中,只要是有橘子的季节,主人家都会摆上些橘子待客,示意着红红火火、大吉大利。

  记忆最深的是送嫁队伍里那一领卷得紧紧的草席,草席两端都挂着一枚小小的、叫“朱红”的橘子,这草席由一位帅帅的男生扛在肩头。两头晃荡着两个格外红艳的小橘子,惹得娃们追着一路小跑,并频频地跳起身子,要够那两橘子;那扛草席的男生则巧妙地运转着草席,让孩子们永远也抢不着。

  小时候我家很穷,爸妈几乎没给我们买过零食,当然也没买过橘子。

  我妈的家教很严,每个清晨我还在梦境里游荡呢,就听她在噼噼啪啪地嚷嚷:“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因此五六岁始,我就拿着条比我高得多的扫把去打扫我家院子,日复一日,活活地把我炼成一个小小的扫地佬。

  九岁那年我独自去看外婆,因为“扫地佬”的名声在外,外婆就指挥我为她家“洒扫庭除”。经验老到的我把活儿干得利落而漂亮,外婆拿出枚耀眼的橘子奖励我,并郑重声明:“这可是黄岩橘!”

  得了宝贝橘子的我非常激动。我把它装在口袋里带回了家,然后和弟弟妹妹们轮流着把玩。

  父亲干活回家了,他接过橘子举得高高,让我们猜猜里面有多少瓣瓤。我们围着父亲上蹿下跳,七嘴八舌地乱猜着。父亲扳下那米粒大的橘子蒂,反过来看看,十分肯定地说:是11瓣,其中一瓣比较小。

  于是他把橘上剥开,数数,果然是11瓣。那时候我家有九口人,一人一瓣就是9瓣了,爸爸多给了我一瓣,说这个橘子是我劳动所得,该多享受一点。剩下的那一小瓣,父亲给了最小的弟弟。

  我们把橘瓢含在嘴里,就这么含着,半天都舍不得咬开。

  之后我问父亲,你怎么就知道这橘子是11瓣?父亲把藏在手心里的那个橘蒂给了我,我发现这墨绿的小东西,内里却排着一圈针尖大小的白点。我睁大眼睛数那“针尖”,就是11个。父亲说,那是给橘瓣输送营养的橘络尖儿。

  成年后,我在温州遇到了在温州工作的先生,他是黄岩海门人,我学会了黄岩人的剥法和吃法:将两个拇指甲掐进橘子肚脐,一掰两半,再掰成四块,然后取下四分之一个橘瓤丢进嘴巴……就这么四分之一、四分之一地吃,甜糯、芳香,满口流津,百吃不厌。

  我有一次参加外省的一个活动。晚餐时,同桌的一位男士问我是哪里人?我答:台州。他问,台州在哪里呢?我答:就是出产黄岩蜜橘的地方。对方的脸一下子黑了,忿忿地说:

  “前些年我出差台州,吃到了极好的黄岩蜜橘,就买了一捆橘苗带回家,想着栽培起来往后就年年能吃到蜜橘了。几年后橘树结果了,竟然又小又硬又酸根本不能吃!”

  我忍俊不禁,想说,先生,你不知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吗?还有,橘树是需要嫁接的。

  可是我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