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夏季,每天太阳还没落山,我们小孩子就将门前空地打扫干净,提来井水,撒上两遍。寻了风口地,摊下灯草席子、篾席,再搬来干净的门板、凉床放稳。先吃了晚饭、洗好澡,等着长辈们忙好了,一个个摇着蒲扇晃过来。
微风散漫,经了一天暴晒的树叶,一个个蔫着,懒得动弹。田野里,青蛙们呱呱地叫着。菜园埂边,萤火虫提着灯笼悠悠游荡。脱了皮的墙根下,蟋蟀哼着小曲走走停停。月光爬上了水塘树梢,它那被扯乱了的光影落在水面,像撒了一塘的碎银。
串门的长辈们,男女分坐,高声低语开始了“捣经”。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长辈们车轱辘般来回地讲了很多次了。耳朵听得起了老茧的我们小孩子,还是一会跑到这、一会跑到那地围着再听。月夜下的长辈们,有着白天没有的一面。他们的说笑像那米酒,让我们小孩子耳朵醉了。
大妈大婶口中的白娘子或织女的传说,抓心得很。仙妖故事,听来有一种纠结的愉快。叔伯们口中十里八村的水鬼、狐怪传言,惊悚吓人。听到紧要处,调皮胆大的小伙伴,又是顿足尖叫,又是嘿嘿笑着。胆小又会撒娇的,则搂着自家大人胳膊摇晃着不撒手。腼腆又坐在边上的,只好悄悄挪着屁股往伙伴身上靠,生怕背后有看不见的东西抓走自己。
月色如水,夜风渐凉。有大人突地站了起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嘟囔:“干了一天的活,累了,睡去了”。
扫了兴的,或也早有心离座的,一时间,借机拍拍屁股起身,互相热情地话别。长辈们像掉了线的珠子,转眼间,咕噜噜地散在了黑夜里。
我们小孩子见状,忙不迭地卷起地上的席子,夹着扛着就开始跑。一时情急,穿反了拖鞋的,赶紧蹲下调换鞋子。趿拉着拖鞋没走几步,就落了一只的,弯腰捡起,顾不得再穿,就把自己“射”向家去。
人全部走了。我钻进蚊帐中,盘坐席子上,极力地举起手臂,夸张地打个哈欠。直直地躺下后,头压凉枕,感觉特别地安逸。
月挂中天,皎洁明亮。有流星划过璀璨夜空,谁家的老狗跟着敷衍地“汪汪”叫了几声。蚊帐外,竹竿上正瞌睡的小马灯,逢了暗来的风,惊吓过度了,火苗像打了卷的舌头,磕磕绊绊了起来。
◇梁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