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夜来得要早些。九点刚过，很多人家就闭门休息了。
我将车悄悄停在老宅边上，熄灭车灯的那一刻，一股无助和悲凉的酸楚涌上心头。全家人离开老宅去城里居住已经有十多年了，此次带着父亲回老宅养病，实为不得已。
一次旅游途中，父亲精神突然失常，彻夜不眠，精神亢奋，稍不留神，就跑出去，到街边或邻居家胡闹。送父亲到医院，本打算住院治疗，但看到父亲眼神中的恐慌，我顿觉不舍。医生耐心地跟我讲用药注意事项，并说这类病人发病时都要闹一阵子。如果能带回去精心陪护，好转得也快。
离开医院，考虑到不要影响妻儿与母亲的正常生活，我没有回城里的家，而是带着父亲和满满两大包行李，回了乡下老宅。我想，老家邻居都知根知底，凭父亲这么多年在村里的口碑，就算做出点出格的事情，大家可能也不会跟他计较。
一路上，我犹豫不决，车开得很慢。回到老宅，父亲吃好药，躺下就睡了。我也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熟了。
不知何时，外面的吵闹声将我惊醒。一看，父亲不见了，我赶紧跳下床，寻着声音跑出去。只见很多微弱的光点在田间小路上移动着，父亲走在前面，其他乡亲开着手机上的手电筒，跟在后面。
我连忙追上去，邻居老伯指指自己的脑袋，悄声问：“你爸这里是不是病了？挨家挨户敲门，叫我们跟他去县城吃饭，这么黑，大伙不放心，就都跟来了。”
我点点头，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我奔到父亲面前，吼道：“爸，这么晚你要带大伙到哪？”
父亲一挥手说：“带他们到城里大饭店吃饭。”
我生气地问：“半夜三更，人家饭店开门吗？”其他乡邻连忙附和：“太晚了，肯定关门了。”
父亲木然地打量着漆黑的四周。我连忙说：“要不让大伙先回去睡觉，等天亮再去。”
拉父亲回家时，几位远房伯父一直陪着父亲和我。我几次劝他们回去休息，他们都说：“你一个人，万一再遇到事咋行。”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有几位乡邻来到老宅，陪我一起守着父亲。夜深了，他们打着瞌睡，就是不肯离去。就这样，他们陪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夏夜。每当我要说感激的话时，他们都摆摆手说：“谁家没难事？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后来，去医院检查时，父亲的病情已经平稳了许多。医生说：“你的选择是对的，由家人陪护，康复一般来说是比较快的。”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乡亲们在我最无助时帮了我。那个夏天，一张张淳朴的面容，一句句暖人的话语，将永远镌刻在我记忆的深处。
◇夏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