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凉夏
蓝色的江南风景
小镇春深
诸雷肖像
走进沈行工笔下的江南油画,温润而典雅,轻盈而迷蒙,如诗又如梦,仿佛走进人们心中的江南。那变化无穷的绿色,饱蕴艺术家丰沛的情感,又与其他各种色彩一起营造出和谐之美、朦胧之美,一起奏响色彩的交响乐。“我80岁了,最近老生病,等身体好一点,我还想再出去跑跑,从思路清晰度上讲,还想再画,还想有更多的进步。”近日,在他南京的工作室,温和儒雅的沈教授对记者说。
《小镇春深》 记录了改革开放初期普通人的生活
成名作《小镇春深》,这幅影响力较大的作品于1984年在第六届全国美展上获评优秀作品。2018年,为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上海美术馆举办大型回顾展,点名《小镇春深》参展,“展出后我在东方台新闻节目里看到这幅画,镜头对着。某种意义上,这是对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普通百姓生活改变的一种真实的记录。”
出生于宁波的他,对江南的生活比较熟悉,读研时经常去苏州写生采风。画《小镇春深》之前,他画了人物更多、构图更复杂的《月桥镇的早市》,为搜集素材,他去了七八次。月桥镇在哪儿?他笑着回答:并没有月桥镇,这个古镇是甪直。我画的是真实的场景。当时我们去写生,就住在小镇上,木板的民居,二楼,木板隔起来的房间,早晨四五点钟楼下就很热闹了,熙熙攘攘,我打开窗户就能看到类似的场景。“要把这样的场景变成作品,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要搜集很多素材,我要塑造一些典型人物,也没有更好的工具、先进的照相机之类,主要靠画速写,全凭基本功。那时候,采风靠两条腿,搜集资料靠两只手。”
《小镇春深》画了两稿,1983年画的第一稿留在了江苏省美术馆。第二年,第六届全国美展征稿,“第一稿还是觉得表达得还不够充分,感觉自己还有些想法没表达出来,就画了变体画,人物、位置、方向都有些改动,送到北京展览。题材是取之于非常普通的生活,在苏州小镇采风写生过程中,有时在巷子里走来走去,就能看到《小镇春深》里面的场景。一个裁缝摊,几个女孩子围在那里。我其实很愿意画这种普通人的日常的生活,这才能更真实地反映社会的现实,更能传达人民的心声。”他为此写过一篇心得体会,里面说:伟大时代前进的脉搏,在生活的每个角落都跳动着,都是很普通的人,普通的小镇姑娘、普通的农妇,在他们身上,折射出时代面影。
那后来为啥要转向风景画、静物画的创作呢?
江南难画 江南风景蕴藏着尚待开掘的美感
渐渐地,他觉得“朴素的写实主义不能很充分地表达我对绘画的形式美感的追求和表达,后来我就在形式处理上有些改变,比如《秋晴》,画两个中年农妇,后面挂着花被单,用比较强烈的色彩对比来塑造人物,和早期的写实不一样,更注重形式美感。”
另一方面,题材上也有考虑,“江南风景蕴藏着尚待开掘的美感,一般人说江南是很美,但是江南难画,要不就是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大家已经画了无数遍了;要不江南四季如春,绿油油的。我通过常年多次的观察和体验,发现还有很多值得我们挖掘的题材。”他让记者看墙上挂的一幅雪景画,“比如雪景,江南的雪景有一个特色,跟北方不一样,不像北方整个的空气冷,一坨一坨积下来,树上挂满雪;江南的树上很少有积雪,挂不住,地面上有雪,树枝上的雪早就飘落了,小池塘里也不一定结冰,照样会有倒影。江南的风景有自己的特点。翻过一个坡,可能看到不一样的场景。江南的山,不是险峻高拔,而是蜿蜒起伏,线条比较柔和。茂盛的植被随着季节的交替而呈现出不同的色调,并不太高的山岭通常会有农舍和坡田镶嵌其间,带有比较多的人间烟火气。”他画了很多江南风景,都带有这样的特色,“你不觉得那是神仙的境地,那是日常可见可亲的烟火人家,可以居住的,可以生活的,我从这个角度挖掘。”
令人迷醉的,还有其画作的色彩感。谈及此,他有点兴奋:“我对色彩特别感兴趣。如果说各画种的区别,油画色彩的饱和度和表现力是最强的。”他特别擅长灰色的运用。“最讲究的是色彩的微距。我常教导学生要训练出眼睛对色彩的微弱距离的辨别和表现力。包括江南的绿色,也是很丰富多彩,各种各样的绿,复杂的几十种绿,可以在一幅画面里表现出种种不同明度、不同纯度及不同冷暖的绿,把色彩的交响性表达出来。有的人可能没想到,我在用绿色的时候,并不是用颜料里刚刚挤出来的绿色,也可能是用黄颜色和蓝颜色调配的,哪个黄哪个蓝调出来都不一样,有的时候可能要加一点紫色,甚至于加一点红色,才会出现那样的绿。”
难忘苏天赐 半个多月的写生留下一辈子的影响
1979年春天,入校不久的沈行工等几个研究生跟着苏天赐到上海、杭州去看新进口的国外画册。然后他们顺着杭州到富阳、桐庐、新安江,再沿瓯江,到丽水,最后到温州坐海轮回上海。浙江西南绕了一圈写生,半个多月。“这一路上苏老师和我们一起背着画箱。50多岁的苏老师很勤奋,有时一天他能画四五幅,爬山爬得比我们快。画了后让我们眼前一亮。他的观察方式、表达方式都会让我耳目一新,和之前附中、本科画的习作不太一样,已经加入了自己主观的内心表达,更多不是对自然物象的记录,而是借景抒情,这个对我的影响一直存在,一直到我现在的风景画创作、静物画创作。我不再拘泥于自然物象的如实记录,而是追求充分表达画家内心的审美追求、审美感悟。”
学油画,不能不去西方。1991年他第一次去巴黎,呆了几个月,专门看画,主要博物馆都去了。回来做了一个讲座《在巴黎看画》。“看到很多向往已久的大师的原作,站在原作面前和看印刷品是不一样的,在卢浮宫从早呆到晚,在奥赛博物馆呆一整天。”最震撼他的还是与油画色彩相关的画作,“对我的画风影响很大的,应该是纳比派的两个画家:博纳尔和维亚尔。他们既继承了印象派对于油画色彩的光色关系的复杂性、表现性特点,又加上了更多主观处理的手法的效果,看了之后脑海中挥之不去。”从沈行工的静物画和欧洲风景写生里,可以明显看出这两位画家的影响:对油画色彩的运用进行了多样化的表现,彰显出油画色彩的魅力,同时有自己的尝试与探索。
中国油画和西方油画有差距吗?沈行工认为:肯定有。但到后印象派后,油画也不再拘泥于写实,某种程度上也受到东方绘画的影响,发生观察方法和表达方式的改变。这就更说明,中西方绘画可以交融。“虽然还存在差距。我们没有人家地道和多样,但中国油画在借用油画这种材料表达中国人民的情感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每届的全国美展,油画仍然是特别受关注的画种。”他说,“总体上,中国油画在100多年来的发展中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也具有相当好的水平。”而他自己的作品,无论是清新温润的江南风景、色调浓艳又质朴的静物画,还是率意而为的欧洲写生,都富有诗意、讲究意象表现,传递出这位酷爱阅读的文人画家,将西方油画艺术与中国文化精神相融合,并向中国意象化审美转换的努力与追求。
履历很简单 “自认为适合当画家和教师”
作为一名醉心于艺术的油画家和教育家,沈行工的履历相当简单:1959年考取南艺附中,1962年考上南艺本科,1966年毕业,之后在校等待分配,1968年到泰州红旗农场2年,1970年去南通工作7年。1978年回到南艺当研究生。“老院长谢海燕、保彬希望我能回来,恢复高考之后,学校急需师资队伍,学校要扩容,老师不够。南通文化局对我非常好,希望我不要走。调动比较困难,我就去考研究生。也就是南艺招的第一届研究生。1981年毕业后留校任教,一直到现在。一直工作到70岁那年退休。”
这期间发生过一件他“为了画画不想当官”的事,在艺术圈传为美谈,也折射出他淡泊的人生态度和遁世情怀。1983年下半年,沈行工任美术系副主任,1984年院里面调他去当副院长,分管教学和创作。保彬是院长,他协助保彬当了5年的副院长。“1989年保彬辞职,高校工委找我主持工作,我说我不合适,协助管理教学和创作还好一点,我更适合当画家当教师。主持了一年的工作后,我就辞掉了。我的个性也不适合在大会上慷慨激昂,他们也理解我,理解我在专业上的追求。”1990年,47岁的沈行工回到美术学院带研究生、本科生。自己的创作也进入转型期,画出了《秋晴》《春暖》《乡邻》等一批在艺术语言上有比较鲜明的个人语言的作品。让沈老师骄傲的是,“现在我的学生对我很好,研究生和本科生都很出色。魏鲁安、章文浩、金捷、崔雄、金田、庄重、孙俊、谢中霞、蒯连会、蓝剑、汪莺莺等等。”有些人画得不像他,他也支持。“做老师的应该在学生后面推一把,不是顺着自己的方向发展,每个人艺术发展的道路还是要找到适合自己表现的题材和风格。”
人生伴侣诸雷的出现,亦是他生命中的一抹亮色。结识她时,她在上海美专,“我们学校带学生去参观展览,借住在他们学校。文革期间她来南京串联,在南艺校园里也见过。有一次我们到上海参加一个批判会,我的外婆家就在上海电影制片厂附近,时间还早,我就去他们学校门口想看看学校,传达室门卫问你找哪一位?正好她和一位同学出来,我就说:我找她。她请我去他们教室坐坐。然后我们一起去了上影厂。”就这样越走越近,他笑言:是很偶然的机会。然而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后来诸雷对于沈行工的事业帮助很大。“她是我作品的第一个鉴定者。一张画她能不能通过,很重要。她的眼光始终很好。我的作品出现什么问题,她是第一个直截了当提出来的。很少有人对我的画直接提出批评。但她凭自己的直觉,这个颜色太亮了,这个调子不太舒服。她只要指出问题,我就会找原因。”比如画作《蓝色的江南风景》,“这是2003年画的,在全国第三届油画展上得奖,当时我画得很吃力,有一度想放弃,但是她说:你一定要画下去!这会是一张好画,将来可以得奖的!她讲得非常准。她很厉害。”他由衷地说。他画过年轻时的她,炭笔淡彩。画作上的诸雷,仰着脸,面向阳光,微绽笑容,眼神清澈,整个人明亮生动,充满朝气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张饱含深情的画,一直珍藏至今。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冯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