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陪着我走
◇潘钰华
在扬子晚报第二期“繁星写作营”圆满落幕之时,著名作家、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庞余亮老师,代表6位授课老师出了总题为“夏夜记忆”的作文题,邀请写作营的学员一同来发掘人生旅程中的难忘夏夜。学员们大展身手,向我们展示了夏夜垂钓、看露天电影、父子上夜课、仰望旅途中的星空等迷人图景,与此同时,夏夜抗旱、疗愈病人、追回失物、抗击洪水等相对“小众”的记忆,也一一从学员的笔下浮现出来。总的来说,第二期“繁星写作营”的部分优秀作文立意高远、结构紧凑、人物刻画详略得当,语言也富有弹性、韵律与个人魅力。下面展示部分优秀作品。
◇潘钰华
高考分数揭晓,正是炎夏季节里最煎熬的那几天。是的,我落榜了。是平日里的轻慢和疏忽害苦了我。没等父母批评,我就关起房门,在自责和后悔中闷了一整天。晚上,我带着一身酸臭的汗味冲出家门,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小城里游荡。从灯光璀璨的大街到黑灯瞎火的角落,从人声鼎沸的夜市到空旷无人的河边,我不肯停下脚步,近乎自虐地惩罚自己。
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父亲走到了我的身后。也许他一直都在,是我没有察觉。就像放晚自习后,我和要好的同学一起回家,分手后转身,总能看到父亲默默地站在巷子口。父亲劝我回家,我却没好气地让他自己先回。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默默地跟在我后面。我们俩一直走到月落西山,走到我再没力气流眼泪,走到脚上磨破皮的伤痛折腾得我龇牙咧嘴。
那段时间,我白天羞于出门,却在晚上到处游荡。父亲总是坚持慢慢地陪着我走,而我也慢慢不再那么抗拒。有时,我们会停下歇歇脚,父亲也会说起他小时候在老家的生活。
“那个时候家里穷,没让我们上多少学。”这是父亲说了几遍的话。除此以外,他没有说起任何生活中的苦。出乎我的意料,父亲却说起了他的少年乐事。“夹长鱼,我那时最擅长夹长鱼。也是这样的夏天,晚上,电筒往稻田里一照,长鱼在水里就不动了。你的手脚要快,夹子一夹,就能夹到一条。一个晚上,能夹一水桶呢。”看到我来了兴趣,父亲的脸上闪烁着少见的笑意:“哪天带你回老家,晚上去夹长鱼。你怕不怕?”“这有啥好怕的?”我嘴上不以为然,心里却升起了对捕鱼的向往。有了这份向往,忧愁怨艾似乎就悄悄地退缩了一点点。
后来,父亲终于给我联系好了高考补习班。他送我去上学,说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带我回老家去夹长鱼了。
记忆里,我和父亲亲密相处的时光并不多。他木讷寡言,让我对他的回忆只剩下了斑驳的碎片。只是在那年夏天,我和父亲一起走过了很多路,似乎我们父女俩能在一起走的路,都在那个夏天里走完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了那样的机会,我也没有学会夹长鱼。
命运只让父亲陪我走了人生中的一段路。现在,我仍和从前一样,喜欢在每一个夏天的夜晚随意游逛,也早已习惯了没有父亲的陪伴、跟随。
夜钓
◇张新连
回忆流光溢彩的青年时代,夏日夜钓的情景,如同电影镜头一般呼啸而来。
夜幕降临。身穿防蚊衣,头戴夜钓帽,手拿钓鱼竿,悄悄融入月色之中。如果把钓鱼竿换成一把剑,就是活脱脱的江湖侠客了。
小河边。借助夜钓灯射出的光,选择窝点,准确投饵。也许,鱼的饭点和人相似,这诱饵就充当它们的夜宵了。打窝后,是需要静静等待的。不着急。看月亮飘移,看流萤起舞,看河水荡漾;听风过草尖,听群蛙合唱,听秧苗拔节。看看听听之间,心滋润了,融化了,有一种陶醉于大自然的雅静和惬意。不多时,窝点四周有鱼泡从水下次第上浮,如同小花,在水面漂动。鱼进窝了。依泡轻轻放钩,钩线徐徐入水,月光下,水中竿影纤细颀长,曲曲折折,摇摇晃晃,恍惚间,似觉临空垂钓。微微抬竿,慢慢拉线,撩逗鱼儿,静待咬钩。每一次抬竿和拉线,都经历失望和期待。突然,白色鱼漂缓缓下沉,瞬间全部没入水中。这是大鱼咬钩的迹象。按惯例,右手腕适时一抖,顺势举竿,竿沉甸甸的,被牵拉成弯月形。天上一轮圆月,手中一轮弯月。鱼拖着钩线发疯似的逃窜,时而露出水面,鱼鳞闪烁,时而潜入水中,不见踪影,只剩鱼线在水上移动。
波光粼粼,水声哗哗。举竿遛鱼,鱼逐渐疲劳,直至“躺平”。小心拖至河边,用抄网沿头一抄,一条五六斤重的大草鱼轻松上岸。
月下遛鱼,是兴奋而快乐的事。
少顷,人鱼大战结束,河面平静依然,明月朗照,望水中,恰似朱熹所写“天光云影共徘徊”,一派诗情画意。
归途中,月色溶溶,蛙鸣声声。左手握着夜露盈盈的钓竿,右手提着腥气磅薄的鱼包。凉爽的夜风吹动我的衣襟,抚摸我的面颊。此刻,盛夏的闷热、生活的烦恼都随风飘去。
跨进家门,想起白居易《渭上偶钓》的结句“兴尽钓也罢,归来饮我觞”,心有戚戚焉。厨房里,洗鱼切块,起锅生火,香飘四溢,一盘红烧草鱼排上桌。斟满一杯葡萄酒,品尝刚出水草鱼的鲜美。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
到夏夜去
◇曹晓红
黄毛丫头不想去夏夜,不想去四十年前那个村庄的夏夜。你要问她为什么,她能给你列出一大串理由。
她会说,那个时候家前屋后尽是稻田菜园,天还没黑,蚊子就成群地来上班,寻找供血对象,而她细皮嫩肉,蚊子总特别青睐她。爷爷燃起的蚊烟,堂哥点着的蒲棒,妈妈涂上的驱蚊水,对她来说,都是白费劲。
她还会说,那个时候,夜晚一到,整个村庄就裹上了一件严严实实的黑衣服,而原本高高的天空也变成了一个大锅,罩在人头上,不仅压抑,还让她害怕,她不敢再像白天一样和小伙伴们一起满村庄地疯。
她更会说,那个时候,没有空调,没有电风扇,连电都没有,最难忍受的是炎热。白天被太阳炙烤过的一草一木,在夜里就把白天吸的热往外吐,无休无止地吐到人的脸上、身上、心里,让人难耐。
四十年前那个村庄的夏夜真的不想再去,黄毛丫头总是用这样的话结束理由陈述。可是,接着,你会听到黄毛丫头在一声叹息里加上了“反转”的一句:可是,真的很想再去那时的夏夜里走走,哪怕就一夜也好啊!
那时候,黄毛丫头虽然被蚊子包围,但爸爸扛出来的竹床,躺在上面,不仅有一丝丝时有时无的清凉,而且可以看到天上密密麻麻、忽闪忽闪的星星,可以和星星对话,问星星几岁了。
那时候,萤火虫不害羞,不和人玩捉迷藏,它们就在黄毛丫头身边飞来飞去。调皮的黄毛丫头看到萤火虫来了,就屏住呼吸,轻轻嘱咐妈妈别再哼童谣,并用手按住奶奶摇蒲扇的手。
她抬起身子,赤脚站到地上,伸出双手,轻轻一合,再小心翼翼地张开一点手缝,一眨眼工夫,手心里就多了盏一明一灭的小黄灯。妈妈说萤火虫身上的粉有毒,她哪里听得进,她要把萤火虫放在早就准备好的小玻璃瓶里,用绳子挂在白色蚊帐里,当夜灯,当伙伴,当驱蚊器。
那时候,黄毛丫头总是不知不觉在屋外的竹床上眨巴眨巴眼睛就沉沉睡去,而第二天却在屋里的雕花床上蒙蒙眬眬地醒来。醒来的她会猜想,今夜把她抱进屋的是爸爸、妈妈还是爷爷、奶奶呢?
四十年了,已不是黄毛丫头的“花毛丫头”才忽然明白,原来夏夜不是永恒的存在,它也会变老,也会逝去。